“还有这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荆砚又切换了一个网站,“这是启恒的年报中留下的联系人和联系方式,147xxxx8167”
余尔安盯着电脑看了片刻:“这能看出什么?”
“还记得贺北淮吗?”
余尔安点了点头,荆砚已经将这八年来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知道荆砺坠落而亡,蒋英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也跟着离开。
她知道荆砺死亡后,那笔债务神奇般的全部结清,当然现在清楚了,还款人是启恒商务。
她也知道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就是贺丞飞,而他的儿子贺北淮是一名医生。
也正是贺北淮借职务之便查到了荆砺的尸检报告,而尸检医生正是曾旭生——她车祸后的主治医生。
她还知道了曾旭生的亲弟弟正是久润医疗的老板曾博源。
荆砚正是因为怀疑荆砺的死亡,才顺着查久润,却意外发现了八年前的半年报审计档案,看见了薛灵双的名字。
“我把这个号码发给了贺北淮,他可以联系医疗器械行业的熟人,也许能在医疗器械行业通讯录查到这个人的信息,”荆砚面容透着结冰的刀刃一般的冷,他站起身,“我们等他的消息。”
夕阳余晖为屋内平添几分寒意的时候,贺北淮的信息来了。
那是一条一锤定音的消息。
余尔安头皮都发麻,贺北淮发来的消息上清晰地写着:“这个号码是纪丛树,现就职于久润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职位市场部东南区总监。”
“久润医疗市场部的总监,却是启恒商务的年报联系人,”荆砚扫了眼屏幕,心底那个模糊的答案此刻已经确定,他冷笑出声,“果然,果然如此。”
余尔安嗓子眼像是堵上了棉花,声音干涩到发苦:“之前审计盛通的这么多事务所,就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吗?”
“这几笔债务金额都远远低于重要性水平,也许没人在意,”荆砚声音很平静,“又或许发现了,但事务所审计的是盛通借贷,只要盛通这家公司没有问题就足以交差,何必给自己多找麻烦。”
月光不知何时漏了进来,落在手背上,余尔安抬眼,高悬的明月边界变得模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原本暖黄的亮此刻却像是蒙了层灰,晦暗不清。
天边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执笔缓慢但坚定地一寸寸将清透的光吞噬。
“我们既不是启恒的审计,也不是久润的审计,”余尔安看着逐渐被侵蚀的月亮,无力感一点点加深,“能怎么办呢?”
荆砚走到她身边,平静地告知她下一步工作安排:“年后,等盛通审计结束后,你审计的下一个客户是优合国际医疗协作公司。”
余尔安有些不明所以:“优合国际,和久润或者启恒有关系?”
“年前的时候我提过,正在谈一家久润医疗的合作伙伴,”荆砚都有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还记得吗?”
余尔安眼睛亮起来:“就是这家环球医联公司吗?”
荆砚颔首:“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很清楚,医疗人才派遣、人力资源外包、涉外医疗支援等等,旗下的员工是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医疗服务人才,会根据客户的要求选择不同的员工,在客户指定的地点帮助完成客户的医疗需求。”
余尔安下了定义:“明白,相当于医疗界的劳务派遣公司嘛。”
月光被逐渐遮住,但她心底藏了许久的情绪,这一刻却再也忍不住。
“入职被拒后,我找了陈温辞帮忙,他请了所内一个熟悉的审计经理写内推信,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信诚总部对那封邮件已读不回,一直没有下文,”余尔安抬起头,看着他,“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入职通知。”
“直到入职培训,如果不是周经理不经意告诉我,是你特别通知让后勤部把我招进来的,”余尔安想起来还觉得苦涩,“我还会一直以为,是那封内推邮件起的作用。”
荆砚嘴唇动了动,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你从来不说,”余尔安望向他沉默的侧脸,“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就像你今天突然出现一样,”余尔安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微风拂过,“谢谢你,还好你来了。”
沉默半晌后,荆砚轻声笑了笑。
他微微垂眼,看向余尔安。
“我今天来只是为了,”荆砚唇角弯起,声音温柔的像水,“看看月亮。”
他说着看月亮,视线却凝在她身上。
她仰着头看月亮。
而他眼底,只照出她的模样。
弯月的最后一抹金边也被暗潮彻底侵蚀,淹没他们的色彩变成了陈年葡萄酒的暗红。
世界顷刻间变了颜色,罩上了一层冰冷的铁锈外壳,原本鲜活的万物一点点腐朽。
余尔安朝窗外伸出左手,暗红色裹着冷气滴落在她手心,余下一片刺骨的凉意。
“可是荆砚,”余尔安收回手,声音比暗红色的月亮还要冰冷,“月亮死了。”
宇宙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一轮红月高悬于天边,倾听他们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红月的边缘突然劈开一道细细的裂缝,落在手背的光像是一缕细细的银线,强烈的明亮在暗红的浪潮中有种不真实感。
紧接着,银线开始强势锐利的扩大,红铜色的外壳被掀开,万物开始复苏。
“没有。”荆砚轻声但坚定。
“我的月亮从未坠落,”荆砚说,“她只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月全食。”
他抬头,看见月亮的轮廓重新清晰明亮,清凌凌的月光又重新铺满了世界。
“余鲤。”
余尔安一愣,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荆砚垂眸,声音中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看,月亮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