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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陈爱清(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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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让陈慕别提林泽铭,是因为我厌恶那个抛妻弃子的家伙,不想他沾染我们上一代的恩怨,可凡事却是越阻扰他越好奇,甚至想象出一个慈爱的父亲,来反衬我的严苛。

男人都这么怜惜同类吗?

初中三年,陈慕个头已经高过我。

凭借优异成绩,陈慕考入市重点高中,与我这张无情脸对视数千个日夜后,他如愿寄宿,我托他的福,减缓了学费压力。

听起来不错,身边认识一起做事的羡慕我有个好儿子,我笑了笑,也对自己计划有大进展感到满意。

当然,不只为这一件事情满意,前些年的一个契机,我与罗芬又联系起来。时间到底是给我们褪色了往昔的不愉快,我与罗芬聊完近况聊过去,她坦言当年隐瞒我做得不对,我反思自己不顾情分,说话难听。

最后,是一笑而过,罗芬说她的生意遇冷,这些年挣了亏,亏了挣,但我给的那笔钱一直没动,要拿来还我。

我不想要这笔钱,两个人在电话里推拉,她无奈叹气,说下次来市里有空要跟我见一面。

见面,计划外的插曲。

可惜我本人是乐意这个插曲的,选了一条干净的黑裙,我与罗芬约见在一家小餐馆。

岁月有痕,独身主义戴了一顶宽大的遮阳帽,脸上晒出的密密麻麻棕褐斑点,让我第一时间恍惚那潇洒的商人女,竟变成个农妇。

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罗芬见我也惊诧不已,她来回扫过我全身,嘴里像涂了胶,粘腻到关心都含混不清。

“你,你这几年…”

“过得很糟糕。”

我不想她可怜我便补完这个“糟糕”,高大的女人听罢长长吸起一口气,然后笑着叹道,“没事,我也很糟糕。”

通过东拉西扯的闲聊,糟糕的我和糟糕的罗芬生疏渐消,我们谈论到彼此优缺,罗芬骂我太傻太执拗,我嘲讽她是不是还跟姓顾的老总混在一起。

“什么叫混,我那是抓住资源不放手!”时隔多年,罗芬终于抓着机会,立马就向我劝解道,“陈爱清,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婚姻就抗拒所有男人,男人是多么无脑又好用的资源啊,干嘛要有负罪感?”

“我那不是负罪感,我那只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诶别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好啊,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跟那男的认识,当年出手就是十一万,不一般啊。”

讲到此处不免提及旧伤,我喝下一口水,罗芬背一靠,叉开双腿,“害,这人嘛,其实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

“小乞丐。”

“哦,他啊。”

施舍乞丐连着我被父亲暴打,到底是印象深刻,我冷哼一声,“我想起来了,你爸后来给他报了警,不过,他家里这么有钱的吗?”

“说不上有钱,他是我们县搞房地产开发那老头的私生子,你知道这些有钱人儿子一大把,谁有用就扶持谁,顾元峰是后来自己努力考了个好大学,然后又创业得了老爹青睐,最终才熬成顾总。”

“那也算豪门。”

“豪门的幌子。他跟你一个高中的你知道不,当年他穷到连读高中都要打欠条,要不是你爸当他班主任,给他申请贫困生搞了个学费全免,他哪有今天。”

“我怎么不知道?”

“他小你两届。”

“那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

“所以当年一直给我爸银行卡里打钱的人其实是他?”

“有点像他作风。”

“呵呵,还真是男人惜男人。”

罗芬听我此言摆出无奈表情,“知恩图报人之常情,难道你把那些钱退回了?”

“不然呢,都要死的人突然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我能信吗?”

“那你见到顾元峰了吗?”

“没见到,打款账户不是他的,来的是个女人,声称我爸借给她钱过,我不信要她拿出证据,她拿不出,钱就退回去了。”

“唉。”

这回便是长叹了。

后来罗芬跟我透露她这两年在外省租地种菜,收益不佳,今年打算来市里做点小买卖,她说我这个牛脾气要是不收那笔钱,她就用来作启动资金,到时候再给我分红。

一谈到钱她就又变回以前认识的罗芬,我随便她要做什么买卖,只跟她讲,有事可以找我帮忙。

我仅剩的这么一个朋友,实在是不想失去,虽然她认识的顾总要比我有能耐,但我一个人也在市里打拼七年,不算很没用。

况且,我不愿意让自己没用。

与罗芬的对话带来对自我的审视,出租房里少了一个要看功课的陈慕后,我在附近做起了临时的清洁工。

现在比较稳定的工作是在一家钟表厂,有时候长白班,有时候大夜班,我考虑过多出的时间去接点我的老本行,但市里人家多信赖年轻的硕士生,我这个本科出来的,落伍了。

三十七岁,确实落伍。

当我的教育理念还挣扎在一张又一张试卷时,十五岁的陈慕走到叛逆期,突然跟我说,他不想读书了。

如临大敌。

寄宿生活才过一个月,他放假到家却空着书包,整个人像徒手拧干的衣服一样,湿答答地滴水。

“你让我去打工吧。”他说。

我正在一墙之隔的厨房熬煮着排骨粥,起了个大早买的猪大骨,就这样被他一句话吓走鲜味。

我拧小火,问他,“怎么了,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向来不跟我分享自己,果然,我一问他就沉默,站在书籍满地的客厅里继续洒泪。

对我来讲,眼泪是计划外的软弱,我不要他软弱,于是我旁观他的眼泪以及啜泣,排骨粥熬到冒泡,等到最后,他开口。

“你去张澜家里打扫卫生,被污蔑手脚不干净了对吗?”

“张澜?明月小区是有个姓张的人家,怎么,我赚钱让你抬不起头吗?还是说,他们嘲笑你了?”

看陈慕衣衫凌乱的样子,应该不止嘲笑。

“你打架了?在哪打的?老师不制止吗?”

“校外。”

“你书呢?”

“脏了。”

“你把书扔了?扔哪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书…”

“妈,他们污蔑你的对吗?你别去了,钱我可以自己去赚…”

“你不读书了?”

我将他打断,他便拿小狗般湿漉的眼睛瞪我,“我不想读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有贫困的起因,有双方僵持不下的经过,最后,还有我关掉糊了粥的火,冷静地命令道。

“收起你那脆弱的自卑心,我靠我自己双手赚钱,没什么不光彩的。”

可小孩太年轻,他几乎是吼道,“不是光不光彩的问题,是他们造谣你,他们当着我的面说你的坏话!”

“那又如何。”

我想说清者自清,想讲自己的清白远没有计划重要,对面的家伙已然将争吵推到高潮,悲痛欲绝。

“呵,那又如何。你总是这样,只在乎我考了多少分,数学退步几个名次,送我班主任什么样的购物卡,而不是问我的感受,问我喜不喜欢这样,妈,我是人,不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啊…”

木偶生心,人却无心,我脑袋里压抑了数年的声音这一刻也出来作恶,它不再哄骗我去死,而是说,真失败。

你真失败。

我停滞所有感官,只看着陈慕,而这个神情落寞起来的孩子,不等我酝酿出改进计划的方案,就彻底把这隐藏了数年的真心爆了个一干二净。

“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爸还在的时候,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闭嘴。”

“为什么要闭嘴…”

“他管过你什么!”

炸掉的心脏碎片像是三角刺,狠狠刺到我痛处。

终于,史诗般的落幕,我苦心经营一派祥和之家的落幕。

一向冷漠的我泄出怒火,一向寡言的他剖完自己的血泪后,就慌乱地逃走,剩下我空壳一具,独自下蹲到厨房的角落。

这时,作恶的声音没了外在压制,它在我的空荡荡的身体里嬉笑道,看吧,男人就是格外同情男人。

(二)

夜幕降临,我在角落里坐了多久,脑袋里癫狂的声音就喊了多久的“我真失败”。

没关系,失败乃成功之母,谁的青春不叛逆?

我安慰自己,可麻痹掉的手脚却在站起的那一瞬间痛到碎裂。

我摔了一跤,下巴磕到地上。

血腥味在嘴里荡开的时候,我把自己收拾起来,然后穿外套,换鞋,拿钥匙出门。

我不是去找陈慕,我没有时间找他。

市里高中放月假,一个月只放三天,我提前把白班换成夜班,是为熬一锅新鲜的粥,可是现在粥冷掉了,我得去上班。

正常母亲决不会在孩子跑掉后去上班,可我不正常,我的脑子里除了去死就是计划,现在陈慕不愿服从我的计划,他说我没有在乎过他的感受,没有比林泽铭那个虚伪的父亲在乎他。

搞笑,一想到这个男人,我就更加决然地去上班了。

16岁的孩子没钱在外呆不了多久,夜班结束回来,我看到陈慕的房间门紧闭。

一天一夜,我怕他饿死,于是走上前去敲他房门,短短长长,由轻到重,都无人应答。

难道是我错觉?

我怀疑陈慕根本没回来,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这多可怕,心急之下我拿了工具卸下门锁,之后门开,他就站在门边。

蓬头垢面的,依旧脏兮兮的,湿漉漉看着我。

一夜时间,作恶的声音早被我降伏,我坚定我的计划作出改进方案,与陈慕商议道。

“钟点工我不去做了,事项繁杂报酬少还容易遇到低质客户,我没精力讨好他们,但是,这不是你不读书的理由,我不需要你赚钱。”

他站在那儿,两眼无光彩。

“我知道你向往以前的日子,没有作业,不用考试,说实话,我也喜欢,我也想无忧无虑,可是这样,你吃什么,住什么,以后长大了,又怎么办。你觉得你是个木偶,任我摆布,那你跑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段话说完,他两眼泛起泪花。

“因为你无处可去。”

而我残忍地抹灭泪花,道出我从自己那破败人生中悟出的奥义,“陈慕,不读书,你连我都离开不了,谈什么赚钱。”

或许是我的成长掺杂错误教法,这使得我抗拒委婉,抗拒爱来爱去地哄骗。

我太直白,直白到16岁小孩听完并不理解,他皱起一张脸,哭道,“可是我,一直都学不好啊,我根本达不到你的要求,我就是个废物…”

“陈慕!”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过问他心事,哭完闹完,他别过头去,说,“算了,就这样吧。”

我不懂什么叫作就这样,我试图去解决他流露出来的痛苦,试图告诉他,“那是你不够强大”,可他轻笑一声,“妈,我也恨我自己不够强大。”

我们之间好像陷入死局,我不懂他,他不明白我,可血脉、命运早已把我们捆绑在一起,一无所有的我,随时要死的我,没有时间痛哭流涕。

于是我转身,把昨天冷掉的粥从冰箱拿到灶台,煤气打开,平静的白色翻滚数个回合后,再用勺子舀出一碗放置到餐桌。

接着,我在安静的房子里留下一句“饭在桌上”,就摔门离去。

不愧是母子,连逃避方式都一模一样。

罗芬管我这叫典型中式家长,遇事不决就喂饭,而我眺望城市的车水马龙,眼前尽是陈慕站在那,说他恨自己。

那他恨我吗,一定恨我吧,不然为什么会恨自己?

可我的计划,我坚定不移要实现的目标,不能因为这点爱恨终止,罗芬说得不对,我根本算不上中式家长,父母为儿女计深远,我的这个计划里,只有我自己。

真可怕,我有些迷茫了,第二日到家连契约读书的说辞都准备好,可一推门,餐桌上堆积起书本,陈慕背对我,在写试卷。

讲感情不是我长项,讲题、剖析对错才是我擅长,我默默走到陈慕身边,往后数个假期,都如此。

那时我远不知这修复了的表面平和,仍会有彻底崩塌的一天。

(三)

不去干钟点工,我只能将多余时间打发到罗芬的铺子。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那不算铺子,而是存放着一堆待安装散件,以及一辆破旧的,能流窜在街巷的三轮车的单间。

罗芬的新生意是摆摊卖炒粉,她白日在租的房间做散活,晚上就推着三轮到商场外的人行道。那地方离钟表厂不远,我有时下班会去帮罗芬备菜,甚至晚上留下来打下手,不回家里。

次数多了罗芬要给我钱,我不接她就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女人的直觉真是要命,我不好讲出陈慕不愿读书,只能说自己担忧他的学业,怕高中掉队读不上大学。

罗芬一听,若有所思,“现在不比以前,再聪明的人,没有资源堆积都会变得平庸。诶陈爱清,顾元峰在市里啊,你爸好歹对他有点恩情,有什么事找他托托关系,总比你一个人琢磨好吧?”

话题转变之快,一下让我没找到合适的推脱词,突然间口袋振动,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是刚催缴我空调费的李老师。

曾经当过老师的我,对于这么晚到访的电话心下一凉。

“喂,你好,是陈慕妈妈吗,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陈慕在学校出了一点事,需要麻烦您到学校来一趟。”

“具体是什么事情,一定要现在吗?”

“您先来吧,电话里一两句讲不清。”

冬夜渐冷,我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一。此时教学楼只亮办公室一盏,明亮灯光下,我看到肿了嘴角的陈慕和几个男孩背对站着,而李老师在跟先来的家长们交谈。

处理打架,我很熟悉的场景。

市里冬天不怎么下雪,就算是下,也是一片又一片的冰晶。

来时顾不上穿戴,杂乱的头发上便攒满了冰晶,李老师转身见到风尘仆仆的我,给我倒了杯热水。

接着,她就把我们几个家长聚到一起,先简要讲了事情经过,然后各打五十板批评错误,最后再说明要验伤一起验,但验伤会把事情闹大,一闹大学校会直接定性为打架斗殴,斗殴性质恶劣,记过免不了。

一谈到记过,原本就想大声嚷嚷的某位父亲不满了,他拍桌叫道,“凭什么让我儿子记过,你这老师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我儿子斗殴,怎么可能,我儿子鼻子都断了!”

说完还把他儿子拽过来,我一看,脸上确实精彩。

有家长跟着附和,李老师经验丰富,“张澜爸爸,事情经过是我在班上孩子嘴里了解到的,甚至张澜自己也承认他对陈慕心生嫉妒,才喊了几个人在就寝时间教训他,办公室,是有监控的。”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那小子先招惹的!我儿子那么老实一个人,他才不会打人,张澜!”拽人不够,膀大腰粗的男人还踢了断鼻的张澜一脚,“你自己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多好笑,加害者扭头变为受害者,张澜结巴起来。

“我…我…”

就在张澜他爸还要再踹一脚时,肿了嘴角的陈慕闯进交战中心。

“他先喊人打的我。”

语气冷静,我想上阵母子兵,正准备要站上道德制高点抨击张澜他爸,不料陈慕又说,“因为我喜欢男的,他也喜欢男的。”

如雷轰顶,所有人,包括李老师在内都神情震惊。我也挺震惊的,但嘴巴比不过张澜他老爹怒吼道。

“你放屁!”

“你不信吗,你儿子是…”

“陈慕!”

这一声喝止终于轮上我,我立马站到陈慕面前将人挡在身后。

此刻凑得近,我才看到张澜面上除了震惊,明显还有慌张。我知道陈慕的,不爱开口,但一开口必是真话。

一个喜欢男人的重磅真话。

“断鼻子是吗,还有谁也断了鼻子?走啊,一起去医院验伤,到时候大家档案上都记个过,三年高中就白读了。”

“你什么意思?”

“张澜爸爸,陈慕是打了张澜,但张澜才是打架的发起者,记过不够难道还要报警让警察来决断吗?”

我不想让局面往不利方向发展,李老师也是,她看准时机出来打圆场,“诶都别激动,虽然孩子们看起来都受了点伤,但十五六的孩子,哪个不是毛燥的?以后大家还要在一个班里相处,现在小题大做,高三怎么办?”

涉及成绩果然放缓节奏,李老师随后讲到私了,她说,几个凑热闹的孩子无知,让回宿舍写检讨,而领头的张澜违反校纪,念在初犯又受了伤,先回家修养两天。至于陈慕,他是个受害者,对方断鼻的医药费,就不要我们出了。

很完满的处理,可张澜爸爸听到医药费一蹦三尺高,幸在张澜妈妈及时赶到压制,闹剧才结束。

回家的路上,冰晶变成难得的雪花。

太晚没有车,我和陈慕走了一段路刚好走到江边。不愧是母子,他走到江边就停下,犹如一尊石像。

“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吗?”

石像沉在风雪中,他大概在怨我轻易接受了李老师的两边糊弄。

“先回去吧。”

可怜我也糊弄他,所以稀稀拉拉飘洒的雪为他赋上一层冰冷。

他骤然提高音量质问我道,“为什么不让我在办公室里说出来,我是个怪胎对吗,我喜欢男人…”

“够了!”

“哈哈…”

他笑,我的手心像攥紧一块冰。

理智的我想骂他你喜不喜欢男人跟打架有什么关系,可欲望蹿出,在我心里尖叫,看吧看吧,他居然跟林泽铭一个样!

呕心沥血,我费心费力养大的孩子,跟我讨厌的男人一个样!

“我看你是活得太轻松了。是,别人是先打的你,那你没还手吗,你没把别人鼻子打断吗?陈慕你反省反省,你进了高中以后有一刻在读书吗?你本来数学差劲就已经落后别人了几十分了,现在再多一个打架的处分,你以为档案上会很好看?今天是断个鼻子,明天呢,打架打出人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些年我教你的道理你难道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很少骂人的我张口一堆陈年说教,陈慕不笑了,他缓缓低头。我以为他要抛出一些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反驳,谁料他低下头,就只是吸吸鼻子,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雪夜天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我不受控的怒火发了一半,竟没了可倾诉的对象。

当我以为这一波又一波的寒潮将止于今夜时,高二下期,极热的夏天,陈慕害得那纠缠他不清的张澜断了一条腿。

(四)

也许因为我是个很会忍耐的人,忍了大半辈子,生出来一个陈慕,竟格外倔强。

可倔强这种词,说难听些就是块不懂变通的钢,老话讲,过刚易折,而我这人向来只在学业上强硬,所以陈慕那钢一般的脾性便在学校被他人排挤了。

17岁,春心荡漾的年纪,爱恨情仇只围着班里那几个人转。

上次出事,陈慕说他喜欢男的,张澜也喜欢男的,我怕张澜对他图谋不轨,后续特地拜托李老师,给他俩座位寝室分开,不曾想,他俩是情敌。

这件事的全貌我得知时张澜的腿已经做完手术,因涉及金钱纠纷,李老师在班里求证了不少旧事,包括但不限于,张澜欺负同桌,后来换座位,同桌换到陈慕身边,可巧,同桌跟陈慕一个宿舍,张澜几次欺负便被陈慕当面挡下,于是同桌心生爱慕,后又得知陈慕取向为男,大摇大摆去表白惨遭拒绝。

另一边,张澜嫉妒陈慕找麻烦,一来二去他俩打架喊了家长,两人消停几天到放寒假。不曾想,高二下期换座位换宿舍,同桌和陈慕分开又被欺负,半夜躲开宿管跑到陈慕宿舍睡。天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就陈慕圣母心泛滥,他谨遵我的教训不打架就跟男同桌睡觉,张澜打不过陈慕就只能天天编排,可陈慕哪会在乎他这个,气不过在放学时段喊上人,最后摔得自己全身是伤。

那天,高中放月假,我轮到调休想给陈慕拿铺盖,罗芬无事来帮忙,我俩便一起在学校大门口等。结果等了半小时,最后等到宿舍楼传来巨响,认得的同班学生跑出来传谣,说,高二男生宿舍有人跳楼。

蝉声鸣鸣,罗芬指着宿舍楼外一排排防盗网,说这年头小孩净瞎说,我内心不安,骚动一阵后拿起手机给李老师打电话,这班主任倒是与我心有灵犀,铃声响完竟先开口要我来学校一趟。

十几年老教师的焦急语气吓得我心一紧,我赶忙把电话递到安保手里,然后刷开闸机带着罗芬跑到陈慕的宿舍楼。

人还没跑到那,就见远处围着一堆人在楼下,罗芬个高,她边跑边说看到了陈慕,我悬着的心放下,突然她讲陈慕校服上都是血。

救护车来的时候,学校老师领导已经把无关人员驱散,陈慕右边胳膊被划开一条口子,张澜在混乱的群架中不知被谁推下楼梯,地上也留下一摊血。

巨响、跳楼、血,随便哪几个字组合都比上次严重,大事无法化了,我们最终还是闹到警察入校。

放学时段,在校期间,监控老化,张澜断腿,好在跳楼只是滚下两层楼梯,人无大碍。

警察调解让我们几家分摊手术费,有家长不满,说推张澜的是那惹事的同桌,还有家长更刁蛮,说开学不是买了保险,让保险报销不就好了,不然凭什么强制他们买。

总之场面混乱,一直闹到学考,陈慕右臂上的伤结痂,他那同桌责任确定,不仅赔了张澜部分手术费,还抑郁休了学。

只有陈慕,这场群架的唯一受害人,在风暴过后平静地参加了考试。

原本罗芬建议我给陈慕请一周假,我明白她想法,发短信要找李老师批,陈慕却将我拦下。

他抿着一张嘴,张澜出事后,我能感受到他变得更寡言,那种医生在他皮肤上绣花都不讲一句痛的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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