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挺好的,不讲痛就是不怕痛,不怕痛就是强大,强大的他不愿请假在家躲风头,便抿着嘴,用缝了针的手臂抢走我手机,然后在我和罗芬面前抗议道,“我没做错,凭什么让我在家里呆着?”
是,他是没做错,他不过就是倒霉点,掺合进别人的爱恨中罢了。
难道我能怪他助人为乐吗?
我想到缝针时他惨白的脸色,“你的手不要了?你在你们班里人缘差,去了也是受欺负。反正这学期没几天了,高三我会让你转班,到时候你…”
“那学考呢?”
“考试当天去不就行了。”
“如果我不去呢?”
“你说什么?”
结婚早就是有坏处,以前脑子跟不上独身主义,现在搞不懂小孩瞬变的心思。我冷脸要斥责陈慕前一秒拦我请假,后一秒变卦,罗芬如当年那样跳出缓和气氛。
“诶小慕,上课可以不去,考试怎么能不去呢,你妈是为你好啊…”
“我不要她为我好!”
可现在不是当年,陈慕更不是那个只会在病床前哭鼻子的小孩。
一声大吼让他暂时拿到对话的主导权,他慢慢看向我,一字一句蹦道,“妈,你又觉得我错了,又觉得我不好好读书,惹是生非了吧。”
难道不是吗。
我恨不得就要这么讲,但理智的弦拉住我,改为追问,“为什么不愿意去考试?你到底想怎样?”
这会儿他又不讲话,后来罗芬说是我的低气压淹没整个客厅,活像个阎王。
阎王收死人啊,罗芬嘴从不顾忌,她调侃道,活人陈慕哪敢在我面前造次。
旁观者清,罗芬公正吐露完事实,我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点一点,在让这个家变得死气沉沉。
学考当天,久未返校的陈慕平静地坐在位子上。第一堂考语文,他早早写完前面翻到后头写作文,然而作文主题是“选择”,他看到那几个字,突然发起了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呆,我只知道直到考试结束,他都没有在作文纸上写下一个字。
高二下期的学考,为反抗我这阎王的独裁,陈慕把它考砸了。
(五)
从公立高中退学,再转到市里最好私立读高三,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首先,重点高中难考,退了就没有后悔药,李老师光劝我别冲动就打了两回电话。
其次,高三是高考的关键期,就算是私立,也很少有高三入学的例子。
最后,私立与公立的学费天差地别,学风班级也不可知,怎么就能保障不再碰到张澜那样的人呢?
放暑假前,我跟陈慕大吵一架,我问他为什么把学考当儿戏,他说他没有,于是我甩出李老师的短信,指着作文空白的几个字说他撒谎。
他当即笑了笑,很苦涩的笑,然后说,“这就是我的作文,选择?我没有选择。”
接着又奉上一个笑,瘆人的笑。
我怀疑他疯了,为什么呢,校园霸凌,还是他那可悲的性取向,总得有一个东西让他疯吧,我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我语调比平时升高数个,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怒火,便垂下一双眼,把笑扔掉,“我不知道…”
我听不见他细如蚊蚋的解释,厉声责骂,“不想读书?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陈慕,你的任性是不是有点无法无天了?幼稚到通过不写作文来毁掉考试,你是想毁掉自己吗?”
可能当父母就是容易冲动些,或者说,是我太自私,一想到千辛万苦供他读书的钱被糟蹋,就火上心头,歇斯底里。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话语多伤人,陈慕抬头,听我继续贬低,“你怎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颓废、自大、不珍惜、做事不计后果,你出门看看,这世上有多少被迫放弃读书的人…”
“那你别让我读了!”他大喊,喊完全身静置在阴暗里,没有泪,没有笑,只是冰冷地再陈述一遍,“那就别让我读了,我这么差劲,很让你讨厌吧。”
争吵落回熟悉的点,我无视后半句昭示他痛苦的讨人厌,下意识说出,“不读书你能干什么!”
陈慕抛给我一个预料之中的眼神,他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说道,“你说得没错,不读书我未来什么都不是,可要是我,活不到那个未来呢?”
言下之意是死亡。
这下我没法无视他的痛苦了,我久久站在原地,鼻尖下流窜的油漆味,袭击感官带来迟钝的,生理性的干呕。
说起来好笑,我兢兢战战读完高中读完大学,如今却不管是站在车间,还是站在陈慕面前,身体里都只剩那点旧日的苦水。
质疑、愤怒、哭泣,甚至是更激昂的情绪,皆被我用干呕压下。
此时此刻,我碰撞干涸的嘴唇,表面斟酌又斟酌,自我却宕了机,让潜伏已久的家伙夺走中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我挫败的学业、婚姻,以及现今走到尽头的母子亲情。
我逼得陈慕要去死。
林泽铭当年睡男人的事被我捅上台面时,他也说,我是不是要他去死。
不,我不是要他们去死。
我只是要林泽铭回到正道做一个好丈夫,只是要陈慕好好读书,完成我的计划。
林泽铭回不到正道我能跟他离婚,那陈慕呢,他现在脱口一句不想活,我该怎么办?
我俩双双去死?
身体领会想法,我的干呕便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呕出一块血,刚被逼出怒火的陈慕看到我如此,三步冲来,怒火转为惊恐。
我用手捂住嘴,希望遮挡住不停的干咳,他抓着我肩膀,看我咳个没停,来回念叨完“血”字后,就说,得去医院。
我推开他,踉跄几步坐到椅子上,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脸上怔愣的神情,突然想恶趣味地讥讽,搞不好是我先死呢。
胃里潮涨潮落,我佝着身子,摸索出口袋里的手机。
开屏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十八,接着,我准备看看微信钱包里的余额,陈慕见我颤着手半天没划到,一把将手机抢去。
“必须去医院。”
他冲我喊完,就划拉屏幕。
吐血不是第一次,我其实猜得到我怎么了,所以不是我蠢到瘫在椅子上当倔种,而是我害怕七七八八的检查手术费耗走积蓄。
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不愿让任何人阻碍计划,包括我的死,包括陈慕的死。
多麽畏惧计划失败的我。
顿时,我执念入骨,在陈慕打电话给罗芬的刹那,像是吩咐遗书一样,说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但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得读一天书,别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这点矫情等你考上大学了,我随便你去哪,随便你干什么,甚至到时候你要恨我,要断绝关系,我都不会阻拦。”
他听着我这番话,眼睛红得像我呕出的血。
这次,在你要死我也死的较量中,终是他妥协了。
(六)
罗芬和陈慕把我送上病床的时候,水和血来回吊,医生说我是个神人,胃溃疡熬到出血都不知道痛,我躺那一听,庆幸难受的胃镜做完,只查出个溃疡。
要是什么大病,我估计会当场逃走。
内镜止血成功,医生说还要输很多天的液,预防再出血。我对这一流程挺熟,罗芬也熟,于是她找了第一晚守夜的借口把陈慕送走,就趴在床边问我是不是和陈慕吵架了。
这个女人直觉总是太准,她两手一摊说陈慕临走前问了她一个私人问题,我说是什么,她神色凝重,说陈慕问她,九年前我住院,是因为啥。
“我留了个心眼,没说林家那堆破事,只说你一个人抚养他劳心伤神,累到了。可小慕聪明啊,直接问,‘为什么会一个人抚养?’我当即回他林泽铭出车祸死了,那小子却反驳,‘可我从小就没听我妈提过我爸,我爸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她很恨他,对吗?’我滴个乖乖,这小子成精了!”
罗芬讲得绘声绘色,甚至把陈慕表情都学了个三分,她看我不语,又问,“你们为什么吵架啊,不会是为林泽铭那个贱人吧?”
“不是。”
“那为什么?”
“他不想读书。”
“我的天哪!真的假的?”
挂的水可能有安眠药物,我精神力比不得八卦心起的罗芬,便立马把话题转走。
“罗芬,如果我把陈慕转到新民中学去,你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帮忙吗?”
我能这么问,其实心里是早有了求助的人选。
罗芬如我所料爽快讲出“顾元峰”的名字,我托她找个机会让我们见一面,不想住院的第二天,西装笔挺的顾元峰就带着他的秘书来了。
九年不见,他蓄起一下巴的胡茬,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虚与委蛇,他的秘书就把转病房换主治请护工一条龙安排到位。
我说我用不上这么豪华的服务,那西装男站在病床前,态度强硬,“据我所知,罗芬有她的生意要做,你儿子又是个男的,总不可能事事都能照看吧。再说了,这点小忙,远不及当年你父亲恩情的万分之一。”
说得好像我欠了他钱,活该受着,可是,我没道理平白受人恩惠。
所谓恩情,不过是我父亲一人的恩情,对于我这种今日出手相助,明日就能冒出一大堆穷亲戚的,顾元峰大可以咬死不认。
于是托他进新民的话被我放进嘴里嚼烂,没敢随便拿出,而当我以为顾总现身只是一时兴起,第三天中午,顾元峰和他的秘书带着鲜花,又来了。
鲜花是恬静的蓝,请来的护工姓马,是个年过五十的阿姨。她跟顾总打了招呼,就把花摆放到桌,然后端起碗给我喂米汤。我长了这么大,是头次被人照顾,因此就着马阿姨手喝米汤时,淡淡花香萦绕,看那顾总铁青脸色都觉得可爱。
两人形站桩。
我不该这么想,但秘书送了花就退到顾元峰身后站岗,而顾元峰杵我床头看了半天我吃饭,才领着人离开。
马阿姨要我别见怪,说顾总从小到大都不爱讲话,我没想探听其他,喝完米汤就躺下睡大觉。
如此下去四五天,病房里天天都有蓝色的鲜花相陪,我折腾半辈子的身体也被阿姨养刁,以致罗芬来照看我时,没少被我吐槽毛燥。
“顾元峰过分了,还恩就还恩,怎么还带让他家阿姨挖墙脚的?”
炸了毛的罗芬瘫倒沙发,我当她开玩笑,准备也要玩笑话混过,哪知随同的陈慕一脸闷闷不乐,“唰”得站起。
我住院的这些日子,陈慕嘴上说是来医院学习,手却比谁管得宽,天天盯着我的输液瓶和餐盘。
挨过危险期后医生许我吃些半流质的,一天六餐,马阿姨发现我爱吃鱼,基本上隔顿会蒸一小碗鱼茸,陈慕有天看见了,抢走那碗鱼说不能吃。
那架势,逼得性格好的马阿姨差点以为自己下了毒,转身要找我说冤,我当即喝住陈慕,告诉他我不对鱼虾过敏,他才作罢把碗放回,然后灰溜溜躲到沙发边上刷题。
这次,他又搞大架势,马阿姨瞅了一眼连忙退出病房,剩下我和罗芬看着他,面上神情由难过转为不解。
“妈,你和顾叔叔是什么关系?”
救命的关系。
要年轻个二十岁,我大概会这么跳脱地讲,因此对小孩敏感的心思,也不至于落伍到说,“没什么关系。”
任谁看了都知道我在糊弄,但陈慕听完不说话。
实话讲,我也不知道自己跟顾元峰算什么关系,恩人太虚伪,亲戚太唬人,那朋友呢,真说朋友我俩之间又没什么真感情。可能得算金钱关系吧,我现在住的豪华病房不就是顾元峰交的费用?
我不年轻了,没法再像以前气盛到打个十几万还他人情,更不要讲,我还有陈慕读书的事要求他。
所以,出院后,我跟顾元峰的交集多了起来。一个月里,我们吃了四次饭,通过他,我见到了新民的教导主任。塞钱塞捐款,那主任看到陈慕高一到高二的成绩,说勉为其难给我们开个特例。
这还不算完,我前脚住院一个月丢掉了钟表厂的工作,顾元峰后脚就说他公司缺临时工,我婉拒好意,说进新民花的钱以后会还给他,他反问我不去他公司,那新民的学费怎么办。
之后,他递来一张卡。
对豪门来讲,我这种普通人的困扰他拔根汗毛就解决了,但我接过那卡,却感觉他的汗毛有千斤重。
顾元峰不在乎我还不还钱,也不在乎我什么时候还完,他只说,自己年纪大了,儿子也大了,身边没什么人在,要我和罗芬有困难多找他。
我心想他年纪再大也没到七老八十,走不动路,需要人陪的地步,便把那明晃晃的示好抛在脑后,没有表态。直到高三入学,顾元峰开车要送我和陈慕去学校时,陈慕把他拦在门外,义正言辞,说我们不需要他。
没有哪个高高在上的总裁爱撞南墙,顾元峰一听,扔下句打扰了就撤步离开,我立马训斥陈慕说话没大没小,目无尊长,那小子倒像个胀满了的气球,先不知好歹乱扯嗓子,“他干嘛要来送我们?”,然后是脑子灌水口不择言,“你跟这个男的纠缠不清,对得起我爸吗?”
啪。
我没忍住,扇了陈慕一巴掌。
(七)
对于我的感情生活,除了当年的亲历者罗芬,少有人清楚我经历了什么。因此陈慕虽跟在我身旁长大,很多事他并不知道实情,这也导致他对父亲有幻想,对爱有幻想。
多残酷的事实,我后来才弄清。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与陈慕坐在餐桌两边。
转学进新民,他没抗议,分他去文科班,他没意见,似乎在我住院后,很多安排他都不与我争,就连我们吵到要你死我活的读不读书这回事,他也屈服了我。
所以他突然情绪爆发,骂我跟别的男人厮混,对不起林泽铭时,我不止是愤怒,更多是难以置信,与我吵架数回最终都会屈服我的人,脱离掌控,竟是为谴责我不守女戒。
我仿若看到死去多年的父亲拿起了戒尺,所以我没忍住,扇了陈慕一巴掌。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忏悔,我不该把我曾经最憎恨的方式施加在一个孩子身上。
扇完巴掌后,看到指印趴在陈慕的左脸,我想起今日开学要见老师,未讲和,就独自走到厨房去拿冰。
也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门哐当一声,陈慕背着书包自己走了。
高三,陈慕又长大一岁。
他学会不声不响地走开,我也学会扇完巴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宽宏大量,自私自我。
不过比起这个巴掌,我最自私的地方,应该是送他进新民。
流言蜚语又怎么了,公立读了两年最后一年换班熬一熬就过去了,罗芬曾不解我决定,我却自私狡辩,一年也能生出不少变数,我不允许有任何变数,然后,倾家荡产,固执地让陈慕转学。
人生无再少,我把我的的后半生拴在一个计划,一个孩子身上。
所以,动辄几万的学费,我咬牙交了,奥数班、针对提高班什么的,我也一个不落给陈慕报上,甚至考虑到他的取向问题,担忧男生宿舍出现个品行不端,欺负他的人,我还给他办了走读。
考虑很齐全,陈慕每天七点风雨无阻去上学,下午六点准时回来吃饭,我在的时候会检查他功课,我不在他就自己订错题刷卷子,没有哪天懈怠过。
我以为经历癫狂的高一高二,以及一个巴掌,所有波澜已平,不想高三开学的摸底考陈慕抽疯,考回来一个倒数第二。
要说私立高手如云他考第四十一名,我认了,可摸底考卷子我拿到手一看,他连最基础的公式理论都乱套。
我训了他,严厉的语句斥责他拙劣的演技,可他却以沉默为刃,叫我一拳打到棉花,越说越恼。
于是我想,他沉默我也可以沉默,他要憋着劲抽疯,我也能憋着劲抽疯,晚饭?杂七杂八的补课费交完穷得叮当响,我们这对抽疯母子偶尔一次不吃晚饭,死不了。
当然了,一次而已。
我训完他忙着挣钱还债,摸底考故意考砸的卷子便没再深究。罗芬分析说陈慕习惯了跟我,才会对顾元峰这种年长男性格外排斥,并以此反抗。我觉得有理,便在紧要的高三推了几次顾元峰的邀约,哪曾想,陈慕月考依旧抽疯。
他究竟想干什么?
拼死拼活,我的计划进度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回头一看,奋力供养的主角说要重开。
我有时候真想切开陈慕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明明读书的功用我从小就讲,不读书的人生我也演练给他看了,他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坠落呢?
我不明白,两个人同住十几平的屋檐之下,他的房门我随时能进,他的人生每刻我都在,为何心与心之间总隔了纱,我只能亲眼看着他歪斜?
顾元峰的影响没道理这么大,小孩再讨厌母亲找男人,也不至于次次考砸,我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应该出在我了身上,可我,白日弯腰忙在流水线,晚上挑灯做手工,梦里困在大火奋力挣扎,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
我问自己,然而脑袋里有人先于我回答,真失败。
表面的胜利,岌岌可危的计划,某个瞬间,我又觉得自己变回那个十二岁,蜷缩在地,无能为力,要挨打的小孩。
大概就是因为无能为力吧,一拿到期中考陈慕倒数的成绩单,我又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寒冬腊月,呼吸凝滞成冰,陈慕无视我之前的警告威胁,依旧把考试考个稀巴烂,我问他是想退学还是单纯恨我,他红了眼,反问我除去生育教养的责任,他在我心里算什么。
哈,搞来搞去,症结竟然在林泽铭。
他说他像林泽铭愚蠢、从来都达不到我的期望,而恨死林泽铭的我,难道不恨他吗?
哈,他怎么知道我恨林泽铭。
男人怜惜男人,我恨林泽铭,一系列事项串在一起,所以从不知晓实情的陈慕,自然就把自己归为林泽铭阵线,并以此指责我恨屋及乌吗?
凭什么?
那个小小一团,傻傻的,只会喊妈妈的孩子,今时今日离我远去。
我该发疯的,边扯头发边撞墙,把那些陈年旧事全抖落出来,然后展露伤疤,乞求亲生儿子的怜悯。这是最好的做法,我是他的妈妈,我生他养他,我天生就有捆绑他站在我阵线的筹码。
可是,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流泪,既承认不了我恨他,也说不出,否决我恨林泽铭的话。
突然间,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那句咒林泽铭死的谶言,倘若他没死,倘若他维持表面平和没有出轨,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没有爱没有恨,我们都不必挣扎在痛苦中?
不,不对,他死了,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活过来。
既然都活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因为一个小孩的爱恨,难过到动摇计划?这不是我,我很自私,自私到最后选择了以死相挟,逼得陈慕走完计划的百分百。
但,死亡从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利器。对爱你的人来说,你的死亡是勒紧他的绳索,可对于失去爱这一能力的人,他的痛苦会远超你的死亡,如此,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高考落幕,陈慕失踪。
(八)
市里不靠海,有的只是一条江,一个湖。
江湖江湖,我们把那里里外外翻来覆去,找了陈慕十三天,罗芬说她见陈慕的最后一面在高考后的一个夜晚,那孩子找到一堆当年的实情,问罗芬,实情里桩桩丑闻缠身的林家,是哪个林家。
果然,我不该迷信的,过年带他回什么老家祭拜,祭拜来去,让他祭出一个生父是究极人渣的真相,然后信仰破碎,了无踪迹。
我恨我自己了,报警,查监控,问遍同学,甚至求助顾元峰,我都找不到他。
林泽铭的影响真有这么大吗?我害怕陈慕一时想不开,沉到江里去,便一次又一次站在江边,然而江面平静、厚重,往来风雨,只掀动了我一个人的波澜。
高考出分,是陈慕失踪的第十四天,顾元峰查到秦家出了国的私生子高考时现身市里,罗芬查到陈慕高考成绩,超出预估十三分。
十三,我讨厌这个数字。
顾元峰驱车带我赶到省外时,陈慕正赤脚站在海边。那秦家私生子是陈慕同学,仗着有点手段,年轻无畏,不过,他没拦着我们带走陈慕。
除此之外,他还向我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隐瞒,说是陈慕想看海,他才带人走的。
这一点顾元峰向陈慕证实,在归途中,陈慕与我并排坐在后座,他似乎晒黑了,头发也卷曲不少,我不敢问他为什么一走十三天,一个劲地看窗外景色。
但,试图维持平和的我,最终被他一句“对不起”模糊视线。
我很少哭,因为我觉得哭是软弱,是不够强大。
我讨厌不够强大,讨厌软弱了前半生的自己,所以当后半生,一个又一个困扰我命运的男人死掉,而决断人生的船舵把握在我掌心时,我迫不及待地渴求一场成功。
以成功,洗刷我失败了个彻底的人生。
所以,超出十三分是计划成功吗?高考志愿锁定到我的学校我的专业,是计划成功吗?真相大白,陈慕向我道歉是计划成功吗?
那为什么我要流泪?
市里不靠海,我的人生却填满了数不尽,苦涩的海水。
陈慕一事后,我总是梦到父亲,林泽铭,以及那些不看好我的人,在我的梦里,数落我的失败。
他们来的次数太多,我便放弃掌控他人的人生来彰显自己有多么厉害了,同时也放弃无意义的逞强,接受自己确实不怎么样,最后,嫁给了顾元峰。
准确一点,是接受了自己无法形单影只过后半生,所以搭上顾元峰这个中年浪漫主义,凑合在一起过日子。
嗯,豪门富太太的日子,我穿回了旗袍,陈慕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负担得毫无压力,甚至,我还给他存了钱,购置了几套房产。
顾元峰在这些事情上一直对我很大方,我怀疑他找我搭伙是不是有把柄落我爸手里,几次三番打探,他都解释说是认识太多年,习惯我了。
我不知道他的习惯从哪来,他家族的那些姑妈姨奶也是如此,私下查陈慕的身份,但查来查去,都没我病入膏肓,要不了多久就会上西天的消息劲爆。
胰腺癌。
没确诊前,我年年会在医院疗养几个月。
顾家名下有专门投资的疗养院,负责我的女医生很年轻,常给我做心理评估,她讲我心中忧思,耳朵里才会有杂音,还说我身体亏空,天天督导我按时三餐。
我听她的,一段时日后确实精神好很多,但没想到这是个障眼法,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即便做过再精密再高端的筛查,癌细胞终是钻了空子,勒令我只有半年可活。
如果只剩半年时间,我该做些什么呢。
确诊后我依旧过着富太太的生活,看书、养花、疗养、学着医生口吻关心陈慕三餐,明知他拿网图敷衍,又放不下心,假借起顾元峰的生日,诓骗他来顾家吃饭。
大学四年没有我搅和,陈慕活得很有选择,他没有如我当初计划苦读下去,读到遥不可及的高位,而是从小职员做起,在市里扎根。
毕业以后,他就很少收我援助了。
饭桌上我精心准备了很多菜肴,顾家父子其乐融融,我却跟他冷气四溢。原本想工作上帮他一把,但用了难听的词,转念旁敲侧击他的感情,他又像个全副武装的刺猬。
悔恨蔓延我的身体,仅剩不多的日子里,我给他熬了一次排骨汤,托顾谨言带去,可惜我中途疑心病发,微信上用鸡汤二字,诈出个看都没看一眼的凄凉结局。
罗芬说我这是人到末路想尽一点母亲的责任,可是,当母亲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滋味吗?
云层遮掩月光,而病情遮掩不住到必须手术的地步时,我再次见到了陈慕。
他看起来很不好,我想那是工作上的压力,顾元峰有跟我讲他那小公司陷入困局,我担心他精神紧绷,便把我的病痛用几句“没事”带过。
真的没事吗,陈慕阴沉着脸,被顾谨言拖出房外。
麻醉插管,手术灯亮,我躺在台上如一块待拆解的机械,机械无心我却有心。我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于是人生的最后关头,我揭开我溃烂的表皮,才看见那紫黑色的心脏萎靡成核,核下,输送血液的零件永远停滞在了十二岁。
原来,我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