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出现在风雪小镇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虎女的耳朵里。
半年未有消息的人与失踪大小姐在同一个地方现身,很难不让人去相信流传了许久的谣言。
不过唏嘘片刻,虎女就拾起精明,她下令给来汇报的猎手,让他们全力缉拿陈慕。
当然,抓不抓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作出协会态度的虎女,只是害怕谣言成真,毕竟钟老爷上个月才给诺雅捐赠一大笔,若是撤掉,几百号人不得喝西北风去。
一想到这,虎女又忍不住叹气。
恭维这个又怕惹了那个的工作,总是让人厌烦的,包括她和盛华年谈了半天都谈不到一起去的合作,也让她厌烦到了极点。
于是趁着消息热乎,她再次发问道,“二少爷,你既不为财,也不为钟小姐,那你把剑架在尹君阳脖子上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你闲着没事干吧,那可不是你盛二少的往日作风啊…听闻你与我们协会的陈慕交好,我猜…你该不会是为了陈慕吧?”
虎女对面的两人一站一坐,久攻不下的冰冷城墙都在听到陈慕名字时破碎一分。
唐安惊讶的是虎女怎么猜中,盛华年恼怒虎女也听信了谣言,立即纠正道,“陈慕与钟灵的失踪无关。”
“无关?”虎女看他坚定口吻心道事情有趣,笑了笑,“哟,你说无关就无关啊,你又不是陈慕,你怎么知道他没干这事?”
“空口无凭,”触及陈慕,盛华年站了起来,“你这是诬陷。”
局势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身处局中一直插不上话的唐安眼皮狂跳。
“谁说我诬陷他了?”虎女漫不经心地说,“刚才放箭的,不就是陈慕吗?”
“你胡说!”
“不可能!”
被陈慕钓起的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一个愤怒,一个难以置信,语气起伏明显,难以置信的那位差点没握住手里武器。
“别激动啊二位。”
能爬到诺雅协会高级干部这个位置的人,不说拳脚功夫如何高强了,头脑绝对是一顶一的聪明。常被冠以美貌恶毒的虎女,就极善于在三两句话间捉弄得人气急败坏。
“我瞎猜的。”
“你!”
盛华年踏入风雪小镇的第三次剑出鞘,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清他动作。
虎女平静地用手指挡了挡剑锋,“不过我的属下出去追人时,看到的人可是陈慕哦。”
如果要评价这几秒钟,那可真是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不管是持剑犹豫不决的盛华年,还是此刻狂冒冷汗的唐安,都因虎女后面一句,“所以说,陈慕也参与到诱拐钟小姐的案子里来了”而情绪不稳。
“啊呀,”虎女看到自己指腹隐有血珠冒出,又接着放话刺探盛华年,“我猜对了?”
“无端猜测。”
“二少,太重情义可容易吃亏哦。”
以过来人的姿态劝告面前的痴情大少爷,这显得陈慕是什么妖媚货色。
但实际上,虎女不过是想拉拢盛华年这条强有力的人脉。
她继续说道,“尹君阳一个畏畏缩缩的服务员,他怎么可能让钟小姐销声匿迹半年呢,上城的把守多严啊,要是没有陈慕助力,他们不可能逃得出去…还有,你说我无端猜测,那你现在不就是为了陈慕找到这里?这不就侧面证明了,陈慕才是诱拐钟小姐的主犯嘛。”
“哎呀,我又说对了?”
盛华年的眼睛蓄满红色,他很少落到想杀人却不能动手的境地,虎女简直是在老虎面前捋虎须,对盛华年不依不挠道,“真可怜,不如我们谈谈合作吧。”
“闭嘴。”
“那你杀了我嘛。”
虎女与盛华年的对峙令他们身旁的每一个人都止住呼吸,除了唐安。
唐安陷在另一种恐慌里。
他可是亲眼看着陈慕死的,陈慕怎么可能去诱拐钟小姐?半年前,该死,他半年前还没进入教院,不对,半年前他见过陈慕,就在下城的郊区,陈慕救了他一命!
他根本不愿信虎女说辞,可他整个人又极度慌乱,他看到盛华年那把剑开始晃动,心里有一半是害怕剑反转过来刺向自己。
如果陈慕还活着,他之前所有的痛哭流涕都将变成不堪一击的谎言。
可是,陈慕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时候他该跑了,无论是真是假,唐安的危机意识都告诉他,自己在盛华年这的信用值已经岌岌可危。
说不定一个转身,盛华年就会提剑质问。
但是,质问还没来,盛华年却以一句“你真的看见陈慕了”,和剑尖蹭地的尖锐声响,震住了唐安。
虎女也吓到去掉面上戏谑,她收收语气,答道,“二少,我没必要对你撒这种谎。考虑下合作吧,你想找到陈慕,我想找到钟小姐,咱们目标勉强一致。”
原本期望盛华年答应虎女合作的唐安,现在脑子彻底混沌。
可笑,荒唐。
唐安脑子里回放陈慕躺在血海的画面,他笑自己缅怀那么久,演得本人都信了大半,结果陈慕居然荒唐到还活着。
明明该为接下来谎言被拆穿而难过,可唐安又舍不得难过。
怎么办…他将目光投向盛华年。
同样经历陈慕死而复生惊喜的盛华年,思虑良久,然后,他对着虎女说道,“我可以和你合作,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要你封锁陈慕出现在这里的所有消息,并且以诺雅名义,向大众公布是尹君阳拐骗了钟灵,从始至终,只有尹君阳。”
“可以。不过我也要提个要求,”虎女表面上淡定,心里已经在恶心盛二少对一个男人深情,她强忍不适说完,“咱们要情报共享。”
“二少能比我们诺雅快一步,想必是知道些什么吧。”
太阳悬挂高空,白日过半,盛华年确实是有备而来的,他没沉默太久,就说出了钟家掩埋了十几年的秘闻。
“钟灵的生母,曾是这镇上最有名的药商。”
…
有些时候,陈慕不得不承认自己倒霉。逃命逃到手脚宕机,怎么着都没死成的他差点吓个半死。
所以,收拾完自己零散四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系统声讨精神损失费。
没办法,他现在被这个诡异世界逼得半步都不敢离开系统。然而系统还没呼唤出来,钟灵就掀起门帘踏进陈慕的视线中。
两人目光触碰的瞬间,是陈慕先放下戒备。
他向钟灵说了一句“谢谢”,钟灵回他的,却是一个警惕的眼神,以及,“还欠你一次。”“什么?”
指望陈慕想起自己无意间做过的风流事,倒不如自己说清楚。
钟灵算是看透陈慕这一点,直言道,“你救我两次,我还你一次,所以还欠一次,明白了吗?”
“哦…”听到自己救了钟灵两次,疑惑但想不起具体的陈慕大方摆手,“没关系。”
这话说得钟灵太斤斤计较,她撂下东西就要转身,却被陈慕喊住。
陈慕听见她语气拒人千里之外,“怎么,是要我提防尹君阳吗?”
看来有把他上次的忠告听进去,不过现在,这忠告却没什么用了。
“尹君阳死了。”陈慕当然不会说是自己杀的人,他只是想告诉钟灵,“诺雅协会的人已经到了镇上,他们正在到处找你。”
“哦,我知道。”
钟灵倚在门边,在等陈慕还说出点什么来。
但陈慕说不出来了,钟灵便问他,“你还要劝我回上城吗?”
关于这个问题,两人互不相让的争吵仍历历在目,所以语气格外平静的钟灵在陈慕眼中诡异万分,他斟酌用词。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是希望…”
可惜话未落地,又被似曾相识的质问打断。
“钟鸣到底给了你什么?”
鬼知道。
陈慕有点烦闷。同样的问句同样的误解,他问,“你是不是误会了。”
而钟灵却答,“误会什么?你不一直想要我回去?要我回去这件事情,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是为我好?那可得了吧。”
说这话的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床上。
她爱过陈慕,但事实上,是她在希望陈慕做出点为她好的事情,并梦寐以求着,陈慕能够爱她,最后带她离开上城。
所以反过来说,只要能离开上城,她谁都可以去爱。
这样一份浅薄的爱自然容易破灭,而太容易见一个爱一个的钟灵,也在数次虚假的爱恋中筑出铜墙铁壁,变得多疑、刻薄、咄咄逼人。
因此面对用无声凿击她防线的陈慕时,她想说得再难听一点,可不料她的心里正在无止境地悲伤。
悲伤什么?她为这里所有的寒冷感到悲伤。
在这场对峙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陈慕没有如多数讨厌的男人那样,承认那句冠冕堂皇的“为你好”,他甚至被钟灵的悲伤感染,惊觉自己有所贪图。
他又在贪图何物?
陈慕惊觉自己所有言行,都不过是他在做一个荒诞游戏的荒诞任务,而他希望钟灵回到上城,从始至终,只是他想利用钟灵的活着。
靠,这怎么说出口。
陈慕一反省,确实反省出自己没有回怼钟灵的东西。
于是他想,尹君阳已经死了,能威胁到钟灵生命的不可能再有,何必再多嘴多舌?于是他抬眼,接住钟灵那饱含复杂情绪的目光。
是直白揭开还是再强调一句“你误会了”?
陈慕传递信息原是为抵一点救命恩情,但钟灵看他的目光里多愤恨,多难过,似是要把他跟钟鸣咬死为共犯。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两次再见都要把亲生父亲视若仇敌,为什么要误会他是仇敌的帮凶?都是帮凶了那又为何要救他?
不管哪个世界,陈慕都孤身行走在一片迷雾。
他倒带往事,记忆中翩翩起舞的白衣站在台上,一掌打落联姻对象的手和戒指。舞台下,看客不满,谣言恶语砸向她,陈慕也是那时的看客之一,但他们的见面在更早,在——城外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