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慕跟着任务指引来到上城;那天,逃跑的钟灵穿着鲜血染红的白纱;那天,是他第一次见钟小姐,而钟小姐用匕首指着他,呵斥他是钟鸣的走狗。
其实早就误会过一次。
这些不算太重要的记忆见证他人悲欢,陈慕想起来,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的血花占满视线——是钟灵刺向了自己。
那时,在系统的指引下,陈慕杀掉来追钟灵的逃犯,然后他抱起新娘往上城里飞奔,碰上了钟家人才救回钟灵一条命。
于是钟灵醒来,他便成了英雄,于是在钟灵那强撑笑容的感激下,他误会了钟灵。于是,陈慕忘记钟灵的白裙藏下多少不堪。
“钟小姐,你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回上城?”他问,接着是铁了心要搞明白,“有些事情我并不清楚,这其中是不是…”
“协会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钟灵却将陈慕的话再次打断。
明明铜墙铁壁已筑得坚不可摧,明明她早已预见陈慕会这样问,她仍然被刺痛,就像她听见
诺雅协会的人高喊“是陈慕,是他拐骗了钟小姐”时,后觉,陈慕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出现,甚至去与协会对立。
但此刻,她听见陈慕亲口承认道,“我杀了尹君阳。”
“你说什么?”
“协会的人想通过尹君阳找到你,所以我杀了他。”
钟灵仍有警惕,“你杀了他?陈慕,是你骗我,还是你想搞什么苦肉…”
这回轮到陈慕打断。
“我没骗你。”
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说他们这个你打断我我打断你的劲,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没骗我?那你杀他干什么?”
钟灵祭出最后的杀招,而陈慕前一句说着没骗你,后一句就是编造。
“因为你不想回上城。”
看吧,多麽要命的回答。他现在投机取巧来讨钟灵欢心了,钟灵就笑他,“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钟灵,”不过遇强则强,陈慕觉察软硬不通便换了赛道,“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那你干嘛还要救我?”
上一局如果说是气急败坏的陈慕输了阵脚,那么这一局,则是留下纰漏的钟灵迅速沉默。
陈慕不明白她的沉默,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暂停这种没完没了的对峙,率先讲和。
“钟小姐,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而不是一直误会下去。”
误会与误会相连,酿造的是悲剧。
他俩能牛头不对马嘴地彼此防备,不就是有个天大的误会吗?这么两次三番的争吵,陈慕早就意识到了误会存在,固执如钟灵,也咂摸出了不少疑惑来。
这点疑惑算是她救陈慕的少数理由之一,她承认。
“误会吗?是,我们之间,好像是有点误会。不过在说清楚一切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跟钟鸣…”
“我从没去过钟家。”
“好,我知道了。”
气氛缓和,二人达成某种复盘共识,但不料,钟灵开口,是将时间线拉回到最初
“那就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吧。”
钟灵仍倚在门边,那股锐利到要见血的气势削弱,转而扑上来的,是她身后的雪。
为什么要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陈慕心里有种无法名状的悲伤,他听见钟灵说起那次逃婚。
逃婚他知道的,嫁给一个病秧子谁都不乐意他也能理解,只是…
“当时派人来杀我的是钟鸣。什么下城区越狱的死囚犯,那都是钟鸣安排的。不过托你鸿福,我没死成。”
“钟鸣?你父亲?”
陈慕的惊讶不像在演,钟灵冷笑一声。
“对啊,因为我不听话,因为我要逃婚。”
“就因为这个?可他不是你父亲吗?”
“父亲?一个嫁女不成,然后逼女儿在宴席跳舞给老男人看的人渣配做父亲?说起来,我们第二次见面就是在博德吧。真巧,那时钟鸣刚给我订下了第二桩婚事,要我嫁给一个虐死几任妻子的老东西。你说,谁家父亲会为女儿找这样的婚事,说到底,我只是钟鸣手里的一个棋子,一个可供他置换资源的妓女,他不把我当人看,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跑呢?”
“他大概也知道我想跑,所以后面断了我跟外界的联系。不过你是例外陈慕,舞会上袖手旁观的人里,只有你是钟鸣拉拢不了,并且愿意伸手帮我的新权贵。”
这就不能怪钟灵会爱上陈慕了,协会新星完成一个又一个的高难度委托,在上城声名大噪。要想逃跑,攀附名人不就是最好的选择麽?
因此,后来的表白到底缘由什么,也不必多说了。
陈慕顿觉悲伤蔓延。
为什么要从第一次讲起,原来是因为察觉有误会的不止是陈慕,选择要坦白的也不止是陈慕。
了然自己也是被利用,陈慕松了口气,然而钟灵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开口问,“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转盘上的指针陡然指向陈慕。
谁会去关心一个NPC的悲惨人生呢,光鲜亮丽的舞台上所有人都布满幸福的笑容,水晶灯炫彩夺目,他怎么看得清有人在哭泣?
陈慕想说自己知道一点,让事实不要那么难堪,但钟灵狠辣结案,替他答了句,“你不知道啊。”
“挺正常的,全上城人都在唾弃的钟家女比不得协会新星名声好,你不知道,太正常了…”“没有,我知道你要嫁给…”
“哦,那你不知道的就是钟鸣要杀我了。”
原本斟酌的答案被钟灵一语道出,陈慕望向钟灵那副疲惫面容,听着她分析。
“你以为我是锦衣玉食的钟小姐,嫁给谁都能当富太太,荣华一生。所以雪地相逢,你劝我,也只是跟常人一样,认为我太蠢笨,不选择嫁给金家享富贵,偏要追着尹君阳放弃一切,对吗,你的想法,我说对了吗?”
故事讲着讲着就到诉清陈慕视角的环节,陈慕没理由反驳钟灵,他坦言“没错”,却又解释,“但我只是觉得,不管是嫁给金家,还是小镇服务员,你都不该因为一个男人抛下你原有的…”
“我原有什么?”
可惜陈慕忘了,钟灵什么都没有。
“抱歉。”
什么都没有的话,上城就不是钟灵的家,钟鸣要杀她的话,钟灵确实不能再回到上城。这样看来,陈慕对钟灵的误会算是解开了,那钟灵对陈慕的呢?
现在轮到陈慕开口,他道歉道得干脆,话题也转得干脆。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钟鸣杀你是因为你想摆脱他控制,那他发布悬赏又是为什么?维持他好父亲的人设?另外,你之前说在钟家见过我,可我从没去过钟家,难道是钟鸣在…”
“做戏。”
视角切换到钟灵,她立马补足,“我早该想到的。”
“钟鸣害怕我联合你脱离他,想要拉拢你,但依你说法,你没去。他是个喜欢演戏给我看的惯犯了,于是搞个冒牌陈慕放在钟家,然后让我看见,让我对你生疑心,让我不敢去找你。这么说来,那谣言,应该也是他放的,你不赴他的约,他便觉得你是站在我这边了。”
“如果坐实是我帮你出城,我就会落一个诱拐犯的臭名,如果不是我帮你,就算你逃出城后求助于我,我也会碍于谣言避嫌。”
“真是机关算尽。”钟灵苦笑,“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你不在上城,算不到你没赴约是早就离开去了风雪小镇。”
话音止住,钟灵有话未尽,陈慕猜想是觉得他们太有缘分,不为财,不为名,竟能相遇得如此巧妙。
重重误会被剥茧抽丝后,误会双方的脸上都归于平静,其实他们各自心里都还有疑团,比如钟灵不理解尹君阳的死,陈慕不明白钟灵后来为何要救他。
但这都是私人的秘密了,他们默契地不问,让屋内剩下悲伤、沉默、以及打湿裤脚的雪。
“接下来呢?”
幸好有人想起屋外还有个追捕他俩的诺雅协会,急忙打破宁静。
“小镇已经不安全了,下一步你打算去哪?”
“不安全的又不止我一个,你呢?”
“我?”
钟灵问陈慕,而陈慕在拉弓杀人时倒真没去想自己该如何。
“你难道还要回上城吗?”钟灵问完后突然道,“抱歉,你的事业本就在上城,要不是因为我这些破事,你也落不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呃…没关系…”
互呛太久,这时让陈慕琢磨几个安慰实在难办,他眼见钟灵往前走来,带着凛冽寒意。
“有关系也没用,我改变不了什么。喏,我全身上下就剩这么个东西还值点钱,虽然抵不上欠你的命,但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扔到床上的是一块怀表,陈慕拿到手中打开,耳边还有钟灵的话。
“别嫌弃。”
银白的表壳,繁复的花纹,里边放着一张合照。而合照上一家三口,作为父亲的那部分被烧毁,只剩下年轻的女人和笑得开心的钟灵。
陈慕抬头,他知这怀表有另一份贵重,便想要还回去,可钟灵早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门边,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等!”
这次他喊,那人不再阴阳怪气,而是潇洒回头,问道。
“你觉得从风雪小镇往北走,会不会有什么新大陆?开玩笑啦,要是真有新的地方,早就被上城那群老家伙榨干了。诶,你干嘛,身子不好就不要下床啊…看我干什么,我要走了陈慕,不会来扶你的,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的东西,给你就拿着,实在不想要扔了也可以,反正别还给我…诶,又摔了吧,别瞪我,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钟灵冷血无情,目睹陈慕龇牙咧嘴折腾半天仍决然地踏入雪中。她让陈慕保重,陈慕没听,第三次终于撑着床沿站起来。
于是陈慕站着,在房间里等待双腿回温的时候,看大雪里的人渺小成一点。
好奇怪,陈慕觉得,可奇怪在哪,陈慕的第六感并未告诉他,他捏着怀表,像拢筷子般支使着两条腿。
几米路程,陈慕走得踉跄又漫长,而待他走出房门时,漫漫飞雪啊,又拍打在他脸上。
现在院子里哪有什么钟灵,陈慕注视这茫茫一片,突然间,视线正中的大门被推开,在白发老伯闯进来的同时,那个沉寂许久的机械音响起。
“玩家陈慕,距离阻止钟小姐死亡还剩最后两小时,请您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