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穗葬礼当天,东京的雪停了。
那是二月普通的一个冬日,气温却来到了几年来同时期的最低点。
墓园坐落在郊外的一处缓坡,草坪枯黄了大半,残雪斑驳地覆盖在上面。
来的人并不多。警视厅的几位同事中,目暮警部站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梨绘和园子等人都站在亲属席,静默地参与了全程。
梨绘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眼睛干涩发疼。
给目暮警部打电话后,她就开始坐立不安地等消息。警察署的电话打来时,电视上正同时播放着新闻。
——“今日傍晚,在东京都一处偏僻海岸发现一名坠海身亡的年轻女性。警方在遗体身上发现警视厅职员证件,已确认死者为隶属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在职警员……”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她几乎把千穗视作真正的亲人。虽然历经几次生死攸关的事件,但她从未想过自己身边的人会死去。
梨绘垂着眉眼站在那儿,直到葬礼结束,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以为是快斗,正要说话,听见一个并不耳熟的女声喊她的名字。
抬眼一看,竟是铃木朋子。
她身量偏高,脊背笔直,穿着黑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珍珠胸针。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随时找我。”平时雷厉风行的贵妇人露出了少有的柔和神情,“铃木家别墅空着很多房间,你可以搬过来。”
梨绘怔了怔,随后婉言谢绝,轻声说:“我知道您的好意,但确实离学校有点儿远,上学不方便。”
天气寒冷,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空中里凝成白雾,鼻尖和脸颊冻得微微发红,眼睛却十分坚定有神。
铃木朋子看了她几秒,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
她知道眼前的少女拒绝得很彻底,毕竟“距离远”这样的理由对随时都有司机接送的铃木家并不成立,那么就没有勉强的必要。
梨绘看着朋子姨妈离开,在心里再次道谢。
黑羽快斗陪着她回了家,进门后听到小鱼干喵喵叫着,沙发的一角被抓破了,猫毛沾得到处都是。
——千穗姐如果在的话,会崩溃吧。
他敛了眉眼,叹气,为小鱼干的小碗里添上一勺猫粮,随后拿起粘毛器准备收拾家,偶然一回头,看到梨绘还呆呆地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动。
“怎么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千穗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
她就这样看那双鞋,站了许久。
“梨绘……”少年张了张嘴,犹豫着开口,想找一些安慰的语句,只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事。”
梨绘摇头,挤出一点惨淡的笑,上楼走回房间,“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幻听到门锁转动,一如往常千穗加班回来的声响。她从房间迅速窜出去,喊了一声“姐姐”。
“梨绘?
客厅那边传来快斗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
她沉默了几秒,说“没事”,一抬头,快斗已经站在她面前。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穿着厚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直到看见她光着的脚丫,无奈地叹息一声:“笨蛋,要穿鞋呀,地上很凉。”
说着正要去她的床边拿拖鞋,手已经被拉住了。
他愣住了,抬眼看她,满脸泪痕,眼睛通红着、湿漉漉的。他感到呼吸一滞,心中酸涩疼痛,伸手拥抱住她。
“我在这儿,梨绘。”
她是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的。第二天醒来,快斗仍坐在床头柜旁,歪着脑袋睡着了,手仍然被她握着,一动未动。
少年眼底青黑,胡子也没有剃,同她一样,在几天内瘦了一圈。
梨绘看着他的睡颜,鼻头一酸,眼泪落到了他的手臂上,急急忙忙擦干净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振作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幻听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好几次,都是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就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门口,手已经伸向门把手——
门没有开。
她知道屋外没有人。
她贴着门板站了很久,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快斗总是在她身边蹲下,没有说“别这样”或“千穗姐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之类的话,只是从身后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在这儿。”
他又说了一遍。
梨绘倚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耳边是沉重的心跳声,终于慢慢把溢出来的眼泪收回去。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因为千穗的死有如此汹涌的、无法克制的痛苦。
或许和身体本身的记忆和情感有关,是亲人间无法割舍的血脉相连。
又或许,她确实在千穗这里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晃而过。
这天,快斗中午出门去了“蓝鹦鹉”,他前脚出门,兰和园子就按响了门铃。
一开门,大小姐举着手提袋怼到她面前,大咧咧笑着说:“梨绘,看我们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愣在原地的梨绘眨眼:“诶?”
“我们前几天因为爸爸的工作到北海道去了,还带了一些伴手礼回来。”毛利兰微笑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