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死后第七天夜里。
他又回来了。
没有转世投胎,还保留着生前的记忆,只是不再拥有身体,不能触碰到人间的一切。
好在他还看得见。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陆玄珍,那是他临闭眼前最放不下的人。
她那样喜欢他,可他却这么早就抛下她离开了,她应该很伤心。
找遍整个皇宫,他终于在长春宫找到了陆玄珍,她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上面赫然刻着“皇夫苏辞之位”几个字。
神魂瞬间一颤,他心疼着大步奔向她,张开双臂想要把人拥入怀中,可却轻飘飘穿了过去。
怔愣片刻,他低下头定定看着自己没有血色的双手,嘴角缓缓露出一抹苦笑。
人鬼殊途。
他已经不是人了。
抬头看向四周,视线已然模糊,喜庆的红色充斥着整个眼眶,无不提醒着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本该是他们的好日子啊。
“盈盈,我的盈盈……”
他僵在原地,手上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却再也控制不住。
这是苏辞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死时,他遗憾自己这一生太过短暂,没有时间陪她到老。
现在,他的眼泪依旧为她而流。
他为自己不能多陪她走一程而悲伤,他死了没关系,她忘了他也没关系。
她还年轻,旁边躺着的不该是这样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忘了他,他只求她能忘了他。
这样她就能快快乐乐的了。
漫漫长夜,直到床前那对大红的龙凤喜烛燃尽,陆玄珍几乎没有阖眼,她抱着苏辞的牌位熬了一夜,苏辞跪在她身前守了一夜。
天亮了,苏辞被窗棂透进来的阳光烫了一下,他连忙躲进阴影里。
“更衣,朕要去上朝了。”陆玄珍的声音沙哑,僵着身子由宫女为她更衣,机械将桌上膳食送入口中。
没吃几口,她便剧烈咳起来。
方才吃进去的东西悉数被吐出来,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陛下……”宫女递上温水。
不远处阴影里的苏辞也不由自主抬起手,满眼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见陆玄珍要出去,他愣了下,连忙跟上去,往她脚下的影子里躲,中途被阳光照到,身上立马被灼出几个小洞,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几口气。
“臣苏文澜见过陛下。”
“求陛下垂怜!”
“恩准臣留在宫中供奉堂兄排位,若臣回苏家,就真没有活路了……”
风雪飘摇中,苏辞看着眼前青涩熟悉的面孔,神情恍惚。
“……文澜?”
苏辞早慧,很早便察觉到这个被记在二房的庶出堂弟,实际上是他血脉相连的胞弟。
明明同父同母,可苏文澜自生下来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而这一切都是拜他们的生父所赐。
对于这个命途多舛的弟弟,苏辞自是百般心疼,同时也替生父感到愧疚。
他知晓苏文澜心里有恨。
恨苏家,恨父亲,也恨他。
因为生在苏家,苏文澜这辈子注定不能像苏家那些子弟一样,过正常的生活,所以他恨什么苏辞都能理解。
“你莫要怕了,等朕回来再说。”
陆玄珍眉头轻蹙,眼底划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与疼惜。
然而这些情绪全都被苏辞察觉。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看向苏文澜微微勾起的唇角。
“……苏文澜你!”
本能让他心口痛得不能呼吸,往日单纯善良的弟弟,如今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但理智却告诉他,人鬼殊途,就算不是苏文澜,迟早也会是旁人。
如此,倒也算是两全。
他的盈盈有人照顾,他的盈盈不会伤心太久,他的弟弟也有照顾。
这是他在世间唯二放不下的人。
可他的心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恨”意,恨苏文澜太像他,恨自己早早死去,恨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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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陆玄珍真正临幸苏文澜那日,苏辞痛得几乎要魂飞魄散,可执念让他迟迟不肯离去。
站在床前,看着交缠的两人,他眼眶通红,嘴角却是扬起的,口是心非地说着:“盈盈,你要忘了我——”
“阿辞,你别丢下我……”
可她的呢喃,她的眼泪,像刀子一样一把又一把直直插入他胸口,将他好不容易才筑起的防线攻破。
方才还故作坚强的人,此刻泣不成声,透明的手臂一遍又一遍穿过她的身体。
“盈盈,我在,我在这里呢,我哪里也不去,我陪着你,这辈子都陪着你,做鬼也是你的鬼……”
他断断续续哭着,一个字也传不到她耳朵里,可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应,陆玄珍突然仰头看向他的位置。
“只要他对你是真心的……”他神色晦暗不明,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一字一顿,“我祝福你们。”
尽管心有不甘,可苏辞理智尚存。
活着当人时,他清醒克制,死了做了鬼,他也是这样的鬼。
接下来的日子,他躲在陆玄珍的影子里,看着两人感情日渐亲密。
尽管他们时不时闹些矛盾,还有沈家那两兄弟从中作梗。
但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她总是无意识偏袒苏文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