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偏袒这张脸,还是这个人。
私心希望是前者,理智却希望是后者。
他给不了她的,他希望能有人替他给她,一副相似的皮囊远不及一个相濡以沫的灵魂,身体上的片刻欢愉也比不得灵魂深处的温度。
直到他发现……
“文澜,你疯了吗?这可是情蛊!”
声嘶力竭的呐喊,却穿不透阴阳的界线,苏辞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文澜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看着他的亲弟弟身体日渐衰败。
看着他的爱人沉沦其中,精神恍惚。
这场荒唐的梦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纵使苏辞拼命阻拦。
可他是鬼,他只是一只鬼。
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能看见他,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孤寂。
“盈盈,你怎么还没有忘了我?忘了我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也不要再折磨文澜……”
苏辞总是会对着陆玄珍说话,尽管她不可能听见,可他依旧日复一日坚持着。
陆玄珍的执念是他。
他的执念是陆玄珍。
而在这份执念消失前,他不会离开,他会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先放下。
可等了很久,他还留在宫里。
明明陆玄珍爱上苏文澜了,就在她冲进火场救人的那一刻。
他无比确信那就是爱。
从前无数个平常的日子里,她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得到过她的爱,所以他知道什么她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可她仍固执又口是心非地否认这一切,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是因为他。
初为鬼时,苏辞会为此高兴。
可现在只剩心疼,他不愿她再为他伤心,她应该往前走了,过去的一切就应该留在过去。
后来,看着陆玄珍与苏文澜两人分分合合,终于在一起了。
苏辞欣慰之余又夹着一丝释然。
皇夫册封大典那日,漫天飞雪,好似他们大婚那天,陆玄珍也是这样抱着他的牌位,一步步走上去。
雪穿过他的身体,落在陆玄珍与苏文澜两人的发间,苏辞忍不住回头看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辞默念着自己当初许下的誓言,眼角泛红。
年少时,他曾答应过要陪她到老,永远留在她身边,永远忠于她。
“一拜天地——”宫人的声音唤回苏辞的思绪,他飘到陆玄珍的对面,魂魄与苏文澜的身体重合,与他做着一样的动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苏辞久久没有起身,停在原地,再抬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盈盈,我没有食言……”
他们真的拜过天地了,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她会知道的,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也是这一天开始,苏辞不再等待执念消失、转世投胎那天,因为他知道,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就像他当初说过的话:他会永远爱她,永远。
他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她了。
后来,她幸福快乐,儿女双全;大周日渐强大,天下太平,盛世安好。
作为一个旁观者,苏辞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她依然记着他、爱着他,却也放下他了。
明明这是最完美的结局。
可苏辞的心里也空了一块,他的嘴角是笑着的,眼里却含满泪水。
就在陆玄珍五十岁那年,突然宣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朕想退位了。”
她说:“这些年,朕真的很想阿辞,苏文澜,你从来都不是阿辞的替身。”
这句话宛若惊雷在苏辞耳边炸开,他震惊望向她。
“阿辞,我带你走。”
然后她抱起他的牌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就像很多年前那样,他也义无反顾跟上去。
他们一起走遍大江南北,踏尽万里山河,和少时幻想过的一样。
最后,他们又回到了醉心湖。
垂垂老矣的她在小舟上一睡不起,他静静躺在她身侧,张开双臂抱住她,月亮升起来了。
时隔五十五年,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是……阿辞吗?”她又惊又喜,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与他相认。
“是我。”苏辞指尖轻颤着,犹豫再三,抚上她脸庞乱了的白发,这次,他碰到她了,他颤着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阿辞,我、我死了吗?”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不给他抽离的机会。
“对啊。”他声音难免哽咽,“盈盈,我来带你走。”
“好,我们走。”
“不问问要去哪里吗?”
“和你在一起,去哪都好。”她不假思索道。
怔愣片刻,他笑起来,笑中带泪,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突然抱着他哭起来。
“阿辞,这些年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对吗?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你这个人从不说谎,你没骗我,没骗我。”
“是,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苏辞紧紧回抱住她,环在她后腰上的指尖早已泛白,却又极力克制着。
“那下辈子你还愿意——”
“我愿意,我永远愿意和你在一起,我永远爱你。”苏辞再一次郑重许下虔诚的誓言。
清冷的月光照在大地上,和旧时一样,只不过这次属于他们的月亮再也不会落下了。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做人也好,做鬼也罢,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