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在离开首辅的居所后,吉尔伽美什一直没有回王宫。一想到那个好似被慢性病裹住的人,一想到她红润的脸庞和苍白的嘴唇,他的心绪便不可抑制地纠缠起来。他没法对她动怒,也没法对旁人撒气,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诚然,吉尔伽美什从没尝过冻与饿的滋味,但莉莎说的事他也不能说不知道,除非他要承认自己是个瞎子。
他仰起头。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渐暗。天上的太阳红的像在滴血,天灾、疫病、贫穷、饥饿则如野草一般在大地上肆意蔓延。他见过被人踩踏过无数次的死□□,也记得驮着重病老人的驴子。他不是没看见,他是装作看不见,他一心觉得那些离自己太远,只选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放在心上。
不管再怎么用语言矫饰,兜兜转转,吉尔伽美什的一举一动都与天上诸神没有本质区别,而他自己浑然不觉,照样做指鹿为马的蠢事。
这才是六年之前,他让莉莎失望的地方。而她也确实比他预料中的更加懂他,只要她不明着说,吉尔伽美什就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在自己的旧时代里成就应有的功业。
功业?
就连云与霞也向他咧开嘴巴。虽然吉尔伽美什对幼年的时光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兴趣,但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低:扩充完宝库,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剩下的事,谁知道呢?他本来想先回家享乐再慢慢说。
结果?
他沿着大道一路往乌鲁克城外走,周边的一切都美地像画,连路旁的林丛间都栽着玫瑰。没有淤泥、没有污水,甚至连乱窜的鸡鸭都没有,到处都是欢乐和畅谈的声音,因为乌鲁克的规模扩大,吉尔伽美什要走更久才能到达原野。
这就是结果。六年,他所熟悉的一切已经被替换成莉莎的模样了。
更要命的是......我居然也觉得她做的才是对的。我应该早注意到才对。
莉莎,那个从不为别离所压紧的、每一步都在猛烈燃烧自己的女人。她与他,要么相亲,要么相恨。没有中间地带。如果早注意到,现在的吉尔伽美什就会多一个选项。
——不过那也都是气话。
他徘徊,他作窘。一切在他们相遇的时刻就决定了。如果不调整相遇的时间的话,就算再来几次,他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没办法,去趟基什吧。”
虽然吉尔伽美什对莉莎的双亲没太大兴趣,也在他们是否尚存世间这点持保留意见,但他仍然想去一次,不是为了玩乐,不是为了衡量,仅仅是想要多了解一下“伊莱莎”这个人而已。
吉尔伽美什打定主意,便乘上那金色的辉舟,向北飞去,然而,在天空中等待着他的除了风、云,还有那个自称为“伊什塔尔”的女神。
岁月改变了这片土地,让这里的一切都变成吉尔伽美什不大熟悉的模样,但那个女神则全然不同。哪怕换了个门头,她瞧上去还是跟六年前一样惹人生厌。
“哦呀,瞧瞧这是谁?这不是乌鲁克的王子殿下吗?”那个女神借天弓高悬于天际之上,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他坐下的天舟,“品味倒是不错......才回乡不到一天就匆匆离开。怎么?伊莱莎那孩子的努力不合你的心意?”
如果她不提莉莎的名字还好,她这样一提,吉尔伽美什便想起白日里那头肥猪的嘀咕。若不是现在还有用到舒古木的地方,他就要了那个蠢蛋的性命。如是,吉尔伽美什更加不可能给这个女神什么好脸色。
“啊,我说是什么东西扰人清梦。这不是伊南娜——哦,现在是伊什塔尔是吧?识相的话现在就离开我的视线,我没心情应付你。”
此话一出,伊什塔尔立刻涨红了脸,嘴巴也抿成一条直线。换名字根本解决不了这个女神的问题,她还是如他记忆中那般暴躁易怒。但这家伙终归也有了些长进。
很快,伊什塔尔挤出了一个微笑,不真诚,但好歹是个笑容。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真让我难过。天之楔,我来本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好事的。”
伊什塔尔的好事对他人来说十有八九都算坏事。吉尔伽美什一个字都不想听,驱动着天舟加速北进。
然而,这个女神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拒绝。她毫不犹豫地跟上,眨眼之间便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吉尔伽美什本不想搭理她,打算直接用宝物将她打下去,但当听到莉莎的名字时,他却没有立刻那么做。
“你知道伊莱莎为什么会跑到班达身边吗?”
他微微抬眼。那个令人厌恶的女神正挂着她标准的、灿烂的笑容,那让她看上去欢愉又明媚,但吉尔伽美什知道那那副面孔下的滥情与冷酷。
伊什塔尔的情人遍布两河之地,但没有一个在她的手上得到好结果,被送到地狱里的、被她化成畜生的......结局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她对手底下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在这个问题上,伊什塔尔最喜欢,也是唯一喜欢的是年轻的姑娘,无论对方纯真无邪还是耽于享乐,伊什塔尔都无所谓,她在乎的只有她们的年轻的活力与美貌。神有着近乎无限的岁月,但人没有,所以那些憧憬她的少女能得到的结果也只有一个——抛弃。
愚蠢。既无识人之能,也无惊世之才。伊什塔尔能仰仗的,说来说去,只有她的名号与容貌而已。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只打算无视这个蠢货。伊什塔尔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遭受冷落,如果别人不理她,她自会离开,事后到是会伺机报复,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不过,伊什塔尔在惹人心烦这件事上确实是个天才,但他终究低估了她的能耐。
“是我送她去的。”她洋洋得意地开口,就像是炫耀自己的功绩那样,把话讲得抑扬顿挫,“看来她完全没有跟你提过?你们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她当朋友。这一点无可辩驳。妻子有一两件不想讲的小秘密也属于寻常事。至于伊什塔尔把莉莎送到王室?吉尔伽美什觉得这说法太过可笑,甚至不值得辩驳。
看在她讲了句还算有趣的笑话,吉尔伽美什也不打算同她计较,只说:“虽然没人对你抱有期望,但你好歹也是位受人敬仰的女神,还是乌鲁克的守护神......啊,一想到有这样一位狂妄又任性的女神坐镇,我的心便因民众而隐隐作痛。”
伊什塔尔面色一凌,但很快,她的脸上又浮现起比之前更加甜美的笑容。“真是不敬的话,但看在你和你那个老掉牙的父亲把我不要的垃圾捡起来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了。更何况被她吸引的根本不只有你一个王子,她实在太能干,随便就能招人喜欢。”
在她把“垃圾”这个词讲出来的瞬间,吉尔伽美什便打开了宝库之门,将武器尽数掷出,但伊什塔尔逃的更快。眨眼的功夫,那个女神便从他的视野内消失,但她那嚣张又吵嚷的大笑还在他的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