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你下了毒?”
吉尔伽美什的表情与语气都在降温。伊莱莎本以为过了一夜他能够冷静一下,事实上,吉尔伽美什在晨会上表现地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就连他的父亲班达都目瞪口呆。
吉尔伽美什就像变了一个人,没再说任何蠢话,不仅指出还在修订中的学院章程的问题,还提出在乌鲁克、乌尔与埃利都之间铺设大道的设想。他就像变魔术一样,掏出绘制着相关构想的泥版。哪怕伊莱莎以一种批判的眼光去看待,那也是一份不错的作品——铺上金子这种发病一样的私货她就当没听到了。
伊莱莎很高兴他终于愿意把自己的智慧放在应有的地方。同时,她也没真的要求吉尔伽美什要变成一个施行仁政的君主。那太不现实。他能像这样做些正经事,她已很是知足。
老实说,伊莱莎也没想到这人过了一晚上才抓着她问东问西。昨晚,在看到他一语不发,扔下药膏就走的模样的时候,她都做好关系破裂的准备了。
“那不是毒药。”她纠正道,“虽然我是当毒药喝下去的,但入口之后,喉咙不酸也不涨、肺腑胃部也没有异常反应……那不过是是甜了些的酒。”
吉尔伽美什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所以那个女神绕了这么一大圈也没取你的性命……她要做什么?把除了她以外的,所有活物都从你的身边赶走吗?”他甚至被自己的说法逗地低笑起来,但他的语气中却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何等愚钝。”
“她大概是想那么做。”问题是我不清楚她的动机。
伊莱莎实在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了伊什塔尔,她甚至觉得伊什塔尔想要她的性命,但直到分道扬镳,那个女神似乎也没想过亲自动手,只派她去做一些类似于高空走钢丝的危险行为。
“那个受她唆使,向你下毒的小姑娘呢?”
伊莱莎继续纠正:“那不是毒,是糖浆。”
但就这个问题上,吉尔伽美什并不打算听她的。他坚持道:“无论那是什么,那个小姑娘对你动了杀心这件事都是事实。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要了她命。”
“先不论感情上的理由,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我那么做只会把自己逼入众叛亲离的绝境。”
“随你怎么说,”吉尔伽美什回答,“我知道你当时根本就没从现实的角度去考虑。”
这句话她无从辩驳,因为伊莱莎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刚刚说的现实理由是事后她自己复盘得出的结论。
吉尔伽美什见她没讲话,便自顾自地向下说了起来。“你愿意放过她,伊什塔尔呢?她肯定没罢休......说起来,这件事跟你身上的伤痕就什么关系?”
面对他的探究,伊莱莎回以微笑,苦涩的那种。“这是药引,我正要往下说呢。别那么着急,回忆会让我的脑袋发涨。”
吉尔伽美什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一个不知道往哪里走的人,但他很快就找回方向,以至于伊莱莎都觉得自己花了眼。“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们可以讨论一些关于彼此政见的内容。”
我不说不代表吉尔伽美什不想知道。伊莱莎对他的行动有一定预料,所以才会像这样向他摊开自己的记忆。“然后你就会去找那个女孩要说法。”
这次换吉尔伽美什默认了。
她续道:“别去找那个姑娘的麻烦。她是无辜的。”吉尔伽美什沉默着向她投来不赞同的眼神,这让伊莱莎很无奈,“你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知道那杯酒有问题是因为娜玛舒的表现。”当然,现在她叫夏哈特了,但伊莱莎依然不是很愿意叫那个名字,“她脸色苍苍,笑容就像被眼泪泡过。她被悲哀的箭贯穿了,在我接过那杯酒的时候,她还想阻止我——她或许会恨自己一辈子,我哪好再责怪她呢?”
“哈。”吉尔伽美什闷闷不乐地接道,“你还真是爱她。”
“我不否认这点,但我还是觉得这种判断是很客观的,总之,别去难为她。”
“我看上去像那样肚量狭小的人吗?”
说实话,很像。吉尔伽美什眉弓较低、颧骨突出,这让他的面庞看上去就如古希腊雕塑一般英俊,但也不好接近,就算笑起来也总让人倍感压力,再加上他那刁钻的个性......伊莱莎不怀疑他都难。不过她不会把这话说出口。吉尔伽美什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这么说就意味着他对娜玛舒没有恶意,伊莱莎的目标只有这个,不会再去刺激他。
“我只是担心那个孩子的状态罢了。”这句话也不做假,伊莱莎说的很顺畅,“我喝了没事。第二天伊什塔尔就翻了个脸,要罚她。怎么罚,不说也知道,无外乎取人性命。我觉得不好就求她。”
时至今日,伊莱莎也很难形容那时的伊什塔尔给她的感觉。那个女神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求情,她表面上很安静,做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但在女神的眼睛里潜藏着名为愤怒的疾病。
“好啊,好啊,”女神说了两遍,用利如刀锋的眼神打量着她,就好像在看一种很诱人的果实。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一边瑟瑟发抖的姑娘,“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没有立刻接上回答。确切来说,娜玛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伊莱莎不知道伊什塔尔的动机,但她猜是自己对娜玛舒的态度惹她不怎么高兴了。于是她的语气变得微微严厉起来,说:“女神在问你的名字,还不快回答?”
伊什塔尔的神色没有变化,只发出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嗤笑。
而被点名的娜玛舒这才如梦初醒,她的身体在发颤,但讲话还算流畅。“向女神禀告,我是娜玛舒。”
“哦,真是没意思的名字,怪不得我总是忘记。既然伊莱莎大人都这么央求了,我可以饶你一命,顺便给你换个名字——啊,叫什么好呢?”伊什塔尔一副困惑的模样,但那不过是个幌子,她打心底里不在乎别人究竟叫什么,她甚至没有任何思考与迟钝,就把目光重新放到伊莱莎的身上,“那种事情怎么都好,先来决定对你的惩罚吧。”
“莱莎,你懂的吧?向女神进言,就要做好相应的准备。”伊什塔尔的声音就像缠住她脖颈的毒蛇,令她恶心,“把脸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