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幸……”
是幻觉吗?
他努力想抬头看看,却只能看见一片旋转的黑暗,像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宋子靳的钢管又挥了下来,这次是冲着他的头。
“声哥……”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随即彻底沉入了黑暗。
巷口的麻将声还在继续,没有人发现这条偏僻的巷子里,一个少年正慢慢失去温度。
“…死了?”一个黄毛青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子靳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不屑啧了一声:“啧,死了就死了。”
他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见没反应,便冲黄毛挥了挥手。
“走了。”
四个人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枚被踩进血里的铜戒,上面“幸”字的刻痕,还清晰可见。
谢远声拎着桂花糕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老铺子的最后一炉桂花糕卖得特别快,他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回来时衬衫后背都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小幸?”他推开门喊了一声,玄关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
奇福突然从客厅冲出来,围着他的腿疯狂转圈,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尾巴的毛全都炸开了。
“怎么了?”谢远声皱了皱眉,开灯的瞬间,心猛地沉了下去。
余归幸不在家。
书还摊在窗边的桌上,《海涅诗集》的扉页朝上,夹在里面的书签露出一角。
奇福的猫窝是空的,阳台的门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得书页簌簌作响。
“小幸?”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却没人应答。
谢远声放下桂花糕,手指有些发颤。
他拿出手机给余归幸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想起出门前叮嘱的“别出门”,想起三天前宋子靳在巷口的威胁,想起余归幸总是心太软,看见流浪猫就走不动道。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脚步踉跄地冲进卧室,衣柜里余归幸的衣服还挂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玻璃罐里,大白兔奶糖还剩最后几颗,在灯光下泛着白。
奇福突然跳上窗台,对着外面凄厉地叫起来,尾巴疯狂地拍打玻璃。
谢远声的心彻底慌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场恐怖的默剧。
刚跑到单元门口,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瞬间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小幸!余归幸!”他冲进雨里,声音被雨声吞没,几乎听不见。
他先往宠物医院跑,急诊室的灯亮着,却空无一人。
护士说没见过他描述的少年,更没见过什么三花猫。
“他可能去老地方了!”谢远声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堂吉便利店跑。
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索性摘下来扔在路边,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陈拾楚和萧砚舟正在关店门,看见浑身湿透的谢远声,都吓了一跳。
“远声?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小屁孩呢?”陈拾楚递给他毛巾,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不在家!”谢远声的声音发颤,嘴唇白得像纸,“奇福很不安,他可能……可能去了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就是三天前他们遇见宋子靳的地方。
萧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抓起墙角的钢管:“我跟你去!”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模糊得像团水墨画。
谢远声跑在最前面,拖鞋早就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积水里,被碎石子划破也浑然不觉。
离巷子还有十几米时,他看见地上有片深色的水渍,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泛着刺目的红。
“小幸……”谢远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萧砚舟推了他一把:“快去啊!”
他冲进巷子时,首先看到的是那枚铜戒,一半浸在血里,一半被雨水冲刷着,“幸”的刻痕被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他看见了余归幸。
少年趴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白T恤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像朵开败的花。
右手伸直着,正对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小幸!”谢远声跪扑过去,雨水和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颤抖着把余归幸翻过来,少年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雨水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小幸……醒醒……看看我……”谢远声把他抱进怀里,手指探向他的鼻息,那里没有任何起伏。
他又去摸他的颈动脉,指尖下一片死寂,感受不到丝毫跳动。
“不……不可能……”谢远声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把余归幸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你说过要一起去看海的……你说过要去南方……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余归幸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没有丝毫温度。
萧砚舟站在巷口,看着抱着余归幸崩溃大哭的谢远声,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拿出手机报警,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握着钢管的手,指节白得像雪。
陈拾楚也赶来了,他看见躺在血水里的余归幸,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快步上前,蹲下身,看见余归幸手里紧紧攥着什么,费了很大劲才掰开。
是半片铜铃,和谢远声脖子上挂着的那半片,正好能拼在一起。
“这是……”陈拾楚的声音哽咽了。
谢远声这才注意到,余归幸的手心,还留着铜铃碎片硌出的血痕,深深的,像是要刻进骨头里。
他想起自己打磨这两片铜铃时,金属碎屑溅在手背上,烫出细小的水泡,他还笑着跟余归幸说“等拼起来,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可现在,护身符还在,人却没了。
暴雨还在继续,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谢远声的绝望。
他低头吻了吻余归幸冰冷的额头,那里还留着他早上亲过的温度,此刻却凉得像块冰。
“小幸,别怕。”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余归幸,紧紧抱着他,“我带你回家。我们不去看海了,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小屋,奇福还在等我们……”
巷子里只剩下他的哭声,和哗哗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首悲伤的挽歌。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却再也唤不回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笑,会在黑暗中攥紧他的手的少年了。
谢远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原本应该带在余归幸无名指上的铜戒。
和自己手上的那枚,在雨水中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像颗破碎的星,终于在暴雨中,熄灭了最后一点光。
后来,警察在巷尾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只引诱余归幸下来的三花猫。
腿上的伤是假的,脖子上系着根细细的鱼线,线的另一端,拴着块小小的磁铁。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暴雨的夜里,心慢慢凉透了,像那个永远等不到爱人回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