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城的夏夜总是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铁箱,三天前那场巷口的冲突像块没化透的冰,沉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余归幸坐在窗边翻看着谢远声给他的《海涅诗集》时,指尖总不自觉地摩挲无名指上的铜戒。
谢远声傍晚出去买东西前,用指腹蹭过这枚戒指,柔声说“等下给你带桂花糕,老铺子最后一炉”。
今夜的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工地塔吊的探照灯,在墨色的云层上扫出惨白的光,像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夜空。
奇福懒洋洋地蜷缩在他腿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大腿,留下细碎的绒毛。
墙上的挂钟敲过九点时,楼下忽然传来微弱的猫叫。
不是奇福的声音。
那叫声细弱,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像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猫。
余归幸放下书,奇福也警觉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走到阳台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一只浑身湿透的三花猫正蹲在单元门口,右前腿不自然地蜷着,看见有人探头,立刻瘸着腿往巷口挪了两步,又回头望他,叫声更急切了。
那眼神太像去年冬天在医院门口遇见的流浪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脚,要吃的。
“乖,等我一下。”余归幸摸了摸奇福的头,抓起玄关的钥匙和钱包。
谢远声临走前叮嘱过“别出门”,但那只猫的腿伤看着实在严重,巷口就有宠物医院的夜间急诊。
余归幸心软了。
他没穿外套,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就下了楼。
《海涅诗集》被那枚银质的银杏叶书签夹着。
谢远声刻的“1.82m”在昏暗的小屋里泛着微光。
单元门“吱呀”打开时,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前特有的腥甜。
三花猫看见他,立刻转身往巷口跑,瘸腿的样子在路灯下拉出颠踬的影子。
“慢点。”余归幸放轻脚步跟上,心里隐隐有些发慌。
这只猫太通人性了,通得不像偶然遇见。
巷口的垃圾桶旁堆着废弃的纸箱,三花猫钻进去就没了动静。
余归幸蹲下身拨开纸箱时,手腕突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找到你了。”
宋子靳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像条冰冷的蛇钻进衣领。
余归幸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看见巷口站着四个男人,除了宋子靳,还有两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是三天前被陈拾楚按住的那两个。
而最边上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他也认得。
宋子靳的父亲,宋明辉。
去年在医院缴费处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对方正靠着墙抽烟,眼神阴鸷得像口深井。
“放开我!”余归幸挣扎着要抽回手,铜戒狠狠硌进掌心的旧疤,疼得他眼前发黑。
三花猫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麻将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放开?”宋子靳笑了,蹲下身凑近他,眉骨上的疤在路灯下泛着青黑,“余归幸,你以为报警就有用?我爸一个电话,我就能从局子里出来,你信不信?”
宋明辉没说话,只是往墙上靠了靠,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火光映出他嘴角的冷笑。烟雾缭绕中,余归幸忽然明白,三天前的警察,根本镇不住这群人。
“我们不欠你钱了。”余归幸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宋子靳的眼睛,“爷爷的汇款单,最后一笔上个月就到了,收款人是你爸,附言写着‘还清了’。”
“还清了?”宋子靳突然拽着他的手腕往墙上撞,“谁他妈跟你说钱的事?”
剧痛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余归幸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变形,像只被揉皱的纸鸢。
“你爷爷藏的那笔钱呢?”宋子靳的脸几乎贴在他脸上,唾沫星子溅在他嘴角,“别装傻!那老东西临终前给你留了东西,是不是?”
余归幸猛地想起爷爷枕头下那封没拆的信,想起那个被宋子靳抢走的搪瓷缸。
原来他们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笔早就还清的赌债。
“我不知道。”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爷爷只留了遗书,说让我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宋子靳突然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力道大得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你爸当年把你卖了换赌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你好好活着?”宋子靳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我爸心善,没要你这条命,只让你爷爷还债,现在他死了,这笔账,该你还了!”
“你胡说!”余归幸猛地抬头,额头撞在宋子靳下巴上,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他想起父亲跳江前那个晚上,蹲在门槛上给他削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最后说“小幸,爸爸对不起你”。
那时的眼神里,只有绝望,没有算计。
“我胡说?”宋子靳被激怒了,拽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按,“你去问你那个死鬼爷爷!他当年是不是把你送去过宋家?要不是我妈心软,你现在就是我们家的狗!”
冰冷的地面磕得余归幸额角生疼,他看见宋子靳的皮鞋踩在自己手背上,铜戒的缺口刺进皮肤,带来尖锐的痛。
“让他把东西交出来。”宋明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两个黄毛青年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余归幸的胳膊,一人开始搜他的口袋。
钱包,钥匙,就连待在手上的戒指也硬生生被拔下来,被扔在地上,戒指的边缘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没有啊靳哥。”黄毛摊开手,一脸茫然。
宋子靳的耐心彻底耗尽了,他踹了余归幸一脚,正中小腹,疼得他蜷缩起来,像只被踩碎的虾米。
“不交是吧?”宋子靳从后腰摸出根钢管,钢做的管在手里转了个圈,“那就打到你交出来为止。”
余归幸看着那根钢管,回忆突然攻击他。
去年深冬那个雪夜,催债人也是拿着类似的东西,踹向爷爷蜷缩的身体。
药瓶滚落的声音、爷爷压抑的咳嗽、还有那粒被踩碎的白色药片,此刻都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
“别碰我……”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按住他的黄毛,往巷口爬去,铜戒在地上划出细碎的火花,“谢远声……谢远声很快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威胁,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谢远声买桂花糕的老铺子离这儿很远,此刻说不定还在排队,根本听不到他的呼救。
“谢远声?”宋子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举起钢管就往他背上砸去,“那个吸毒犯的儿子?他自身都难保,还想护着你?”
“砰”的一声闷响,余归幸感觉后背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剧痛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
他趴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像极了爷爷墓碑前的茉莉。
“说不说?”宋子靳又问,钢管悬在他头顶,阴影笼罩着他,像块巨大的墓碑。
余归幸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像颗颗冰冷的星。
他想起谢远声临走前的吻,落在他发顶,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想起两人无名指上的铜戒,是用爷爷的搪瓷缸碎片熔铸的,老工匠说“铜沾了人味,能护着你”。
可现在,铜戒孤零零躺在地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有越来越冷的身体,和不断流失的力气。
“打!”宋明辉终于不耐烦了,扔掉手里的烟蒂,用脚尖碾灭。
钢管接二连三地落在他身上,后背、胳膊、腿弯……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骨头碎裂般的疼。
余归幸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却还在喃喃地念着:“我们还清了……真的还清了……”
他好像听见谢远声在喊他的名字,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疼痛,清晰地钻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