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里海棠对上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珠,羡慕地说了一句:“真好。”
海棠一出生就没了娘,是太老夫人心善给了她一条活路,在庆芳姑姑手底下长大,后来太老夫人也没了,她只有庆芳姑姑一个“亲人”了。
她看着玉兰天真的脸庞上微微泛红,清澈的眼睛只觉得羡慕,问道:“你想她么?”
“太久了,不太想了。”玉兰把头埋进被子里。
上回见到自己娘亲是六年前,衙门里的人把她从柳家带走去认尸,她娘就血肉模糊地躺在一张草席上。
张先生好心捂住她的眼睛,但是血会渗透进指头缝,浸润进她的眼眶。
县太爷说她娘是跳楼没的,这个案子也就这样草草结案了。她记得那个县太爷老态龙钟的样子,也记得那个讼师清高又自负,记得那些衙役凶神恶煞。
她记得那年她还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跪在公堂之上,垂眸是一卷血迹斑斑的草席,抬眼是“明镜高悬”的匾额。
最终她被嫌弃地赶出公堂,被一口一句“杂种”、“下贱”淹没在唾沫里。
一个窑姐儿的女儿,看一眼大概都是恶心的。
可笑,去逛窑子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怕是想着下三路事儿的时候,连狗都不会放过,回过头做人的时候就嫌弃了。
玉兰爬在讼师腿边死死咬着他的腿,最后被张先生带走。
“张先生,你说我爹是谁?”玉兰望着小小的坟头,跪着磕上几个头。
“这我哪晓得?今后你便忘了这事儿吧,忘了春风楼,忘了你娘,也忘了……找你爹。在柳家好好做事儿。你娘也希望你能过上寻常人家的日子。”张先生摸了摸玉兰的头,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春风楼里东躲西藏的小姑娘。
“嗯。张先生,你今后去哪?我还能找你么?”玉兰擦了擦眼泪,如今这是她唯一还熟悉的朋友。
“我想大概这回春风楼也没了,我打算云游四海去了。小玉兰你把我也忘了吧。”张先生说完便消失在远处的群山峻岭之中。
玉兰擦了擦眼泪,握住了海棠的手,昏昏沉沉睡去。
柳老爷夜宿金兰院,秦夫人难得面露喜色,同庆芳说道:“范氏是不是很快就会怀上孩子?我待她不错,是不是可以把她的孩子过继给我。”
“夫人莫急,有缘分自然会有的。”庆芳安慰了几句。
“走,我们再去上几柱香。再去给大姑娘求个好姻缘。”
沈居安觉得奇怪,怎么越讲学,学生越少?柳三身子不好也就罢了,怎么柳家大小姐和柳二也不来了?
“二哥哥被爹叫去了书房,大姐姐肯定是在照顾三哥哥。”柳四姑娘领着五姑娘说道。
沈居安无奈,柳四姑娘柳五姑娘年纪尚小不过黄口之年,只得让她们自己临临字帖,看看话本子。沈居安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泡了壶茶悠然自得地看起了书。
偷得浮生半日闲。
杨柳青青,风撩起竹帘,他又在湖边看见正在遛鸟的宁华。书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望着湖边的人。
好像那个弱柳扶风的女子每天都会在湖边这样静静望着湖心亭,沈居安忽然心里生出不安地骚动,慌乱地将书乱翻一通。
老爷们总是自恋,读过书的也没什么分别。
“沈先生在忙什么?”柳二与柳大小姐姗姗来迟,远远就看见沈居安自己坐着坐着忽然起身摔了一跤。
“刚刚有只虫。”他略显尴尬,“来了,我们就开始讲学吧。”
沈居安正了正色,再定睛一看,远处的宁华已经不在,竟然无端失落了起来。
秋雁给玉兰看着今儿早上柳老爷赏金兰院的珠宝,还说今早上特许范姨娘点了菜。语气里是骄傲与自得。玉兰却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她想可能是因为先前云姨娘爱闹,即使无宠吃穿什么的倒也不愁。虽说听起来有些怪异,玉兰也只是静静听着,秋雁话多,她即使不回话也能听上几个时辰。
秋雁同玉兰说完,又绕了几个院子同别的院子里侍女讲闲话。玉兰感叹倒是一点防备之心没有。
如今柳二得了柳老爷重视,北院的日子也好起来了。玉兰也不会因为一盅羊肉大闹小厨房,只是说不清最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或许是因为天气闷热,一阵雨酝酿许久落不下来。天空泛着不正常诡异的淡红色。
“二公子……”玉兰叫住正要去读书的柳二,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拿了把伞塞进箱笼,“可能天要落雨了。”
“好。”柳二即使走到月洞门,听玉兰说话也要折返回来往玉兰手中塞了个檀木匣子,“这个收着。”
包福站在月洞门口嫌弃地看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