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地上。他鞋底厚,触不到冰雪的寒凉,感受不到尖锐的碎石,更见不到地上的流血、死了的人。
紫烟离了衙门不远,不出几步就回头见他一人捧着官府官印、官碟呆滞地站在长街的中央。
“你在做什么?”紫烟问道。
“逃啊!你说我在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动?”
沈居安忽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缓缓抬头开口道:“哦……刚刚有个人抓住了下官的脚。现下是没了。”
紫烟懒得戳破他,直问:“你可还有能叫的动的人?护送我出城即可,好叫我向别的州县借兵。”
沈居安摇摇头,又忽然想起些什么,将自己腰间令牌给了紫烟。
“牢里还有死囚,那些逃兵走时或许还会留下一些兵器,可以给死囚用上。是必死无疑还是博得一线生机,他们应当拎得清楚。”
紫烟接过令牌,谢了沈居安,“之前借的钱不必还了。”
她飞身上马又转身问他:“你又欲往何处?”
沈居安顿了顿,他已然不似刚刚那般混沌,眼中更是清明几分。看着满目疮痍的街市,他还记得原本热闹的景象。他自知不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好官,也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但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选择。
他转身,向着城楼的方向走去,守好最后一道关卡为百姓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他自是知如今所为不过是杯水车薪,可内心那一丝还没死透的良心却叫他无法坐视不理。
或许他还记得昔日借先贤所说之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想着,若是太平盛世里他必然也应该是个不错的官吧?
只可惜、可叹。万般皆是命。
这是紫烟最后一次见他,后头谁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去往何处。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官邸里曾有个侍女名为婵娟也不知去向。
听说后头在一处村落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
在紫烟的救兵来之前,月明县陷入了绝望之中。
聂青在非春和柳清白的掩护之下方才上了山,可火势之猛始料未及,往日长走山路被断枝铺满,看不出原本样子。所幸她是猎户出身,不至于毫无头绪。可情急之下多有耽误时机,叫她心急如焚。
忽然间一只黄的狗探出脑袋,蹭着聂青的腿似乎意有所指。它一步三回头,像是在领路,聂青领会之后也立刻紧随其后,不敢慢一步。
那狗体型不大,十分灵巧,虽然带的路难走,可终究是条正确的道儿,省了聂青不少力气。
她扔了一块肉饼分给小黄狗,但那个小黄狗不领情,还露出嫌弃的神色,继续埋头带路。
没法子,聂青又捡起那小块肉饼拍了拍往嘴里塞继续赶路。
不多时,听见英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黄!”聂青便知到了。
明月寨的人纷纷下山,愿意的跟着大当家进城,不愿意的便赶紧逃命。
聂青带着一群人费尽力气杀进明月县支援非春与柳清白。可入目皆是血色,死气弥漫。
蛮子屠了城,已走了一会。刚刚遇到那些不过是落了单的散兵。
聂青不死心,翻找地上一具具尸体。她一来一回已花了两日有余,整个月明县已经完全沦陷。
“非春与她夫君吉人自有天相,她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英华说着拿出她的药箱,检查起是否有伤员混在这些死人堆里。
医者天性,她是“药仙姑”,不仅仅是明月寨的“药仙姑”。
大黄走在她身前四处拿鼻子嗅着味儿,它若走到一处站着一动不动开始狂吠,那便是有人还活着,英华见状便立刻上前将人救出医治。她力道小翻不太动,幸好还有海棠这位力大无穷的姑娘。
明月寨这些人,就这样在尸堆里找了一天一夜。找到筋疲力尽,找到一个个瘫在尸堆上没力气动弹。
大黄也走不动路,摇着尾巴躺在英华身边。想来它的主人应当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英华摸了摸它的脑袋,曾经她就觉得大黄与自己有缘,如今就当是自己的狗吧。
聂青还想站起身鼓舞士气,可声音已经嘶哑,无法开口说话。干涸的咽喉,只能发出变调的声音,甚至连不成句子。
“你那是浓烟呛的。”英华拿出几粒药丸让聂青赶紧吃下。
聂青拒绝了,站起身又翻找了起来。不止她一个人被浓烟呛了,她身子好还能熬,药应该给更需要的人。
英华了解她性子也不勉强,只是一味心疼罢了。她摸了摸大黄的狗头,安慰道:“你受苦了。”
第三天,雪又纷纷落下,明月寨的人已然绝望。天寒地冻,风雪埋骨。
也就在此时,马蹄声自远而近奔腾而来。
是紫烟借来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