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殊荣喉结微动,压下舌根泛起的血腥气。方才强抑出手的本能,内力反噬激得经脉隐隐作痛。
可他知道她心底一定在自责,反手覆住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腕,掌心贴着她急促跳动的脉搏,像拢住一只受惊的鸟。
他更知道青翼蝠王练功时出了岔子,寒毒缠身,每一次动手,都要靠吸食人血免去经脉冻结成冰,静虚此番被捉去凶多吉少。却仍刻意将嗓音放得平稳,在她耳畔低语:“师太倚天剑在手,静虚师姐定能无恙。”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腕骨内侧极轻微地刮了刮,似安慰,又似在捕捉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定神,周姑娘。慌乱只会徒增破绽。”
那声音带着安抚与稳定,竟奇异地熨帖了周芷若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是啊,师父武功盖世,倚天剑锋芒无匹……可那青影掠走师姐的背影,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嗯。”周芷若低低应了一声,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她并未抽回手,反而更贴近了他的身侧,仿佛那月白色的人是茫茫沙海中唯一可依的礁石。
她目光扫过营地,弟子们虽已收剑,却个个面有惊惶,围拢在一起,警惕地注视着静虚被掳走的方向。
丁敏君脸色苍白地靠在静迦身上,显然也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
公子殊荣维持着覆住周芷若手腕的姿态,侧耳倾听。
营地里是紧张的沉默,灭绝师太追击的破空声早湮灭于北方,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尚未彻底平息的风沙呼啸。
至于那令人心悸的铃声和怪笑……
竟似从未出现。
然而,寂静本身比喧嚣更令人不安,时间被拉长,每一刻都紧绷欲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细微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带着风尘仆仆的凌厉。最后,一道灰影如大鸟般掠回营地,正是灭绝师太。
公子殊荣已嗅到不详的血腥气,却仍松了手,任由周芷若的细腕从他掌中滑脱,随众弟子纷纷涌向师父。
“静虚师姐!”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
周芷若亦颤颤呢喃:“师父……师姐她……”
她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静虚软绵绵地被灭绝师太放在了地上,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戈壁灰暗的天空。而最刺目的是她脖颈间一片暗红,几点齿痕,深可见骨。
她竟是被生生咬死的!
众女弟子终于忍耐不住,大哭起来。
“魔教妖人,青翼蝠王,韦一笑!” 灭绝师太咬牙切齿,声色俱厉,“此獠练功走火入魔,需要吸食活人鲜血压制寒毒。静虚……便是被他生生咬断了喉管,吸尽了血!”
此话一入耳,周芷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呆呆地望着静虚颈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脑海里却是师姐的温言安慰、执剑相护……
她眼前发黑,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住。就在摇晃欲坠的刹那,一只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是“苏公子”。
他并未看她,依旧面向灭绝师太,沉静似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震颤,连带着他的手掌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
“周姑娘。”他低声唤她,嗓音比以往更低更沙哑,“……节哀。”
周芷若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抓住了他托住自己的手腕。
她抓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靠了过去。泪水终于汹涌,无声地滑过她惨白的面颊,滴落在他的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悲伤是真实的、滚烫的……像火焰一般灼烧着公子殊荣。每一次抽泣带来的震颤,都顺着相贴的肌肤直刺心底,搅起一股陌生的焦躁。
怎么会这样?
静虚之死本就在意料之中,包括她脖颈间的狰狞伤口,那是韦一笑的獠牙留下的,是明教凶残的罪证,是他与赵敏联手推动的这场赌局里,一枚被无情吞噬的筹码。
他本该无动于衷。
偏偏此刻,那破碎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如此清晰。像初春河流的冰层,而他是走在上面的人,隐隐的心慌折磨着他,以至于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若刚才出手救下静虚,是不是就能让她少掉几滴眼泪?
不,这不对!
这与他无关,这是失控的前兆。
公子殊荣偏开了脸,似乎这样就可以再少一点感受周芷若身上那令人焦虑的悲伤。
而灭绝师太冰冷的目光在二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公子殊荣刺穿。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抬起倚天剑,剑尖指向西北方光明顶的方向,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魔教妖邪,血债血偿!静虚之死,贫尼必以十倍、百倍奉还!自今日起,我峨眉与魔教,不死不休!”
风声呜咽,卷起篝火最后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