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木盆轻轻搁在门边的矮几上,哑声道:“热水……送来了。”
他刻意避开了少女泪眼朦胧的回望,不等回应,便迅速退后一步,反手带上了房门。心头是无端的滞重与烦恶,浓烈的药味漫进肺腑。
苦味顺着楼梯往下淌,牵引着公子殊荣走向角落向下的木梯。厨房在后院的一角,柴火噼啪,炉灶上一只硕大的药罐翻滚着苦胆般的药汁,几乎令人作呕。
一个纤细身影蹲在灶前,用破蒲扇小心控火。听见身后由脚步声传来,她回过头。
吸引公子殊荣目光的,并非秀美无伦的异域面容,亦非那双隐隐有海水之蓝意的眼眸。他的目光首先钉在了少女脚踝上缠绕的那圈的锁链。随着她扇火,铁环碰撞,发出短促的“叮当”声——似发财坊中胡姬踝边的银铃。
偏他不觉得动听,只觉得格外刺耳。一个色目少女,被如此锁着双脚在厨房里煎药,如同牲畜!
公子殊荣走到灶台另一侧,佯装整理柴堆,却以波斯语低声问:“这链子,沉么?”
小昭扇火的手一顿,长睫轻颤,抬眼看来。那是一张陌生而平庸的汉人面孔,眼睛的深处却有一闪而逝的绿。
同族?
她心中微动,轻轻摇头道:“不……不沉。习惯了。”
公子殊荣又问:“是谁锁着你?”
“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待我很好,大家……也都待我不错的。他们只是怕我走丢了。”她避重就轻,巧妙地绕开了“明教”二字,句句只提小姐和大家。
“待你好?”
公子殊荣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对脚踝上的茧与新磨出的血痕,唇角勾起的浅淡淡弧度实非笑意,只有不加掩饰的嘲讽。
“用这个?怕你走丢?还是怕你飞走?”
他逼近半步,阴影笼罩蹲在灶前的小昭,压迫感陡增。
“色目人的骨头,什么时候软到要靠自欺欺人过日子了?区区一根铁链,斩断了便是;便是再硬,一刀下去总有缺口;围墙再高再大,翻过去便是天地。你这般作践自己,是盼着谁来可怜你?”
公子殊荣见过太多欺压,来自蒙古人,来自汉人。色目人看似被元廷分作了二等,却只得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眼前这蓝眼少女的处境,不过是又一个明证。
他根本不信她那套“待我不错”的说辞,那不过是弱者自欺欺人的谎言。
小昭握着蒲扇的手指泛白,指节抵在灶沿上,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垂下眼帘,只默默道:“这链子是小姐求老爷寻来的寒铁所铸,寻常刀剑斩不断的。”
“小姐?杨不悔?”
小昭猛地抬头,蓝眼睛里闪过慌乱,只是一昧重复着:“小姐待我很好,大家都待我很好,真的。何况,我若走了,谁来照顾殷六侠?他的药不能断,火候也得盯着……”
灶膛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锁链又 “叮当” 响了一声,像在应和她的话。
公子殊荣盯着她脚踝处的寒铁,再一次想起发财坊里那些被拐卖的色目女子。她们曾也说 “主家待我很好”,直到被转卖时才哭着喊救命。
他不再言语,手指探入怀中,想摸匕首,却触碰到一小块用粗糙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物,是方才在街边买来的松子糖。
他本想说哪有什么斩不断的锁链……
罢了,人各有命。
下一刻若无其事地弯下腰,仿佛在柴堆里拾捡什么。窄袖拂过积了柴灰的灶台边缘,当手指离开时,一颗小小的、裹着浅黄油纸的松子糖已悄无声息地留在灶边。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单薄的身影,像一个真正做完杂活的伙计般快步走出了厨房。身后,只有药汁翻滚的“咕嘟”和铁链偶尔发出的孤独的……
叮当——叮当——
粗布短褂换回银线滚边的墨蓝绸裳,那稀碎的声音仍在耳畔反复回响。
天刑之,安可解?
有的人挣得头破血流,有的便学那蓝眼的少女,锁链磨出了茧,还道是“习惯了”。
公子殊荣嗤笑一声,笑声散在喧闹的人声里。
自欺欺人这回事,原是不分族群的。当年收留他这色目余孽的老夫妇不也总说 “世道会好的”,直到元军的马蹄踏碎了柴门?
少女的死活,殷梨亭的药汤,与他何干?江湖路长,谁不是拖着副枷锁行走?儿女情长,怜弱惜贫,那是张无忌之流才会有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