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峨眉山清苦的汤药气?是他从不相信、却莫名能抚平烦躁的经文?是那层被刻意洗得绵软的蒙眼的布?还是从周芷若指尖传递而来的暖意?
这些曾经嗤之以鼻的情感已在不知不觉间,令他变得迟疑、软弱、失控……
连那柄小巧的银鞘匕首顽固地扎根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时刻提醒着,自己从不曾将这牵绊斩断。如今,这失控正被怀中哭泣的女子赤裸裸地揭露,更被殿外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惊醒。
踏、踏、踏——
缓步而来,停在了一门之隔的殿外。
是赵敏。她回来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根本没走出多远。她是故意让他知道她的存在的,她听到了多少?是在掐着时间提醒他?还是在倾听他此刻的狼狈不堪?
一股强烈的难堪与屈辱猛地冲上公子殊荣的心头。
赵敏将他视为最趁手的刀,利用他、试探他,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对周芷若的那点不同,并以此为新的筹码,步步紧逼,将他置于如今的两难境地。
他知道,她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所有因周芷若而起的混乱、窘迫、痛楚都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再次压回、强行锁进了名为“公子殊荣”的躯壳。
“听着。”他扣起周芷若下巴的,迫使她抬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撞进他的视线,令他指尖微颤,“别哭。眼泪没有用。静虚的事已成定局,追悔无益,但更多的人不会再为此而死。”
他扶着她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入怀中。下一刻,那柄尚带着体温的银鞘匕首被塞进了她的手中。
“拿着。藏好。这不是还给你的旧情信物,这是武器。必要时,能让你活下去的武器。”
他的指尖,短暂地擦过她颊上的泪痕,带着生硬的温柔。紧接着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提半扶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将她扶稳。
“活下去。养好力气,等着。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这座囚禁你们的塔,倒掉!”
话音落下,他没有半分留恋地抽回手臂,同时向后疾退数步,彻底拉开了距离。他没再看她,而是极快地整理着破损湿冷的衣襟,用力将褶皱抚平。
他要让那片刻的失控像从未发生。
周芷若却被他最后那句冷硬的承诺震得心神一颤,慌乱地将那柄小巧的匕首塞进袖袋深处。
没想到……
她赠予他的东西,兜兜转转,竟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手中,成了他口中“活下去的武器”。
吱呀——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赵敏重新踏入了大殿。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眼角还残留着泪痕的周芷若身上,然后,又移向数步之外的公子殊荣。
“哦?看来公子这‘请教’剑招精要,请教得周姑娘颇为动情啊?”
“郡主说笑了。”他已恢复从容,“周姑娘大约是忆及师门惨状,一时情难自禁。至于武学精要……内力尽失之人,剑招如同无根浮萍,有几分花架子罢了。”
“哼,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赵敏冷哼一声,心头有股怒火隐隐升腾。即便瞧见周芷若通红的眼,心底只闪过一瞬快意,更多的已是不耐烦。
“带下去!省得在这里哭哭啼啼,扰人清净。”
两名魁梧的番僧立刻上前,架起周芷若的胳膊。
公子殊荣无动于衷地站着,仿佛事不关己,仿佛刚才那个在周芷若耳边留下的承诺,不过是一个幻觉。然而袖袋深处,那柄匕首的冰凉却提醒着她方才一切并非虚幻。下一刻,她便被毫不留情地押出了大殿。
公子殊荣既然已做好了和赵敏决裂的准备,也不再有耐心同她虚与委蛇。她刚走到他身侧,还未开口,他便道:“我累了,郡主若无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更不待赵敏回应,已自顾自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赵敏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笑容彻底消失,难以言喻的烦躁提醒着她,这一次,似乎将他惹得狠了,以至于有什么东西在她精心编织的网中正悄然失控。
公子殊荣离开万安寺,回到了发财坊地下的那间厅室。
这里依旧灯火长明、奢靡而宁静,他换下了那身在大殿中被剑锋划破的锦袍,穿着素衣坐在软榻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冰冷,也无疲惫。仿佛万安寺中周芷若的泪水与质问,赵敏的试探与讥讽,都未曾在他心底留下半分涟漪。
半晌,萨利赫垂首来到了他的面前。
“公子。”
“去查。”他发出了最新的指令,“张无忌,还有明教那群人,我要知道他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