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一笑按捺不住,几次想揪住那些“热心人”问个明白,都被杨逍冷眼制止。他不禁犯起了嘀咕:“邪门,跟有人算准了咱们要往大都钻似的!”
他们所遇皆是市井百姓或小吏兵卒,难以溯源。张无忌只觉有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睛正时时刻刻地盯着他们,无所不在,偏偏又无迹可寻。
如此煞费苦心,一路保驾护航,绝不会只是为了助他们顺利抵达大都。
他是谁?他到底想做什么?
数日后,大都巍峨的城墙终于横亘眼前。西城门外,人流车马排成长龙,等待盘查。守门的税吏穿着半旧的皂服,挨个查验路引,动作慢吞吞的。
轮到张无忌几人。税吏眼皮也没抬,伸手接过杨逍递上的路引,草草一扫。
突然!
他的动作顿住,浑浊的眼珠在纸上定了几息,又飞快地撩起眼皮,在他们脸上极快地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侧头,朝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兵卒低语了一句。
那兵卒立刻挤出队伍,小跑着进了城门洞。
税吏将路引递还杨逍,朝旁边一努嘴:“几位,这边请。”
他引着他们离开喧闹的主队,贴着高大冰冷的城墙根往里走了一段方停下脚步,四下里扫了一眼,才低声道:“奉公子之令,等候诸位多时。烦请在此稍等,自有人接引。”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汇入城门口嘈杂之中,继续履行盘查职责。
三人立在墙根,却见城中人来人往,挑货担的商贩、牵骡马的行旅、嬉闹奔跑的孩童交织在一起,满是市井烟火气。
韦一笑低声道:“这‘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路跟着我们,到了大都又搞这出,莫非是姓赵的丫头守株待兔?”
张无忌与杨逍对望了一眼,眼里皆有警惕。
片刻后,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也不寒暄,只朝三人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便往城内走。
张无忌暗自提气,杨逍和韦一笑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稍稍拉开距离。
沿途小镇与一国首都哪能相比?
此地的街面都是张无忌从未见过的宽阔,酒肆的幌子随风晃荡,馒头铺飘出的热气裹着麦香,叫卖胭脂水粉的小贩嗓音嘹亮,一派繁华之象。灰衣人始终走在前面三步远,只熟稔地领着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便是主街,还未出去,嘈杂声又涌了过来。
只见主街鳞次栉比的店铺间,更有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高悬一块乌木匾额,上刻两个鎏金大字,简单明了。
——发、财!
赫然是一家赌坊。
门内人声鼎沸,几十张赌桌将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庄家拖长了调子吆喝,赌客们衣着各异,一个个都围着赌桌,面红耳赤,死死盯着即将揭晓的输赢。
立在门口的张无忌只觉得闯入了另一个世界,金银铜钱在桌上堆起小山,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韦一笑见几个穿茶褐短打的伙计穿梭在赌桌间,看似做的是添茶递水的活儿,实则动作麻利,脚步稳如磐石,是练家子。
“走。”杨逍扯了扯张无忌的衣袖,跟着灰衣人贴墙往里走。偶尔有赌客注意到他们这几张生面孔,但很快又被眼前的胜负吸引回去。
快到大厅深处时,韦一笑忍不住快走两步,追上去,拍了拍前面灰衣人的肩膀,问:“喂,小兄弟。这地方谁开的?够气派啊!”
灰衣人头也没回,脚步不停,只简短地应了两个字:“公子。”
“公子?”
韦一笑还想追问,恰在此时,旁边一张赌台爆发出欢呼。一个赢了大注的粗豪汉子猛地跳起来,举着酒杯吼道:“公子洪福!老子今天跟着公子发财了!”
邻桌的赌客也跟着哄笑起来,纷纷举杯附和:“敬公子!”
灰衣人目不斜视,只加快脚步领着三人径直走向一道楼梯。口子旁守着两个同样穿灰衣的色目人,看到来人,侧身让开。
踏上楼梯,喧嚣已被厚重的木板隔开些许,只剩隐约嗡鸣仍在脚下震动。
上了二楼,景象陡然一变。
长长的走廊毫不吝惜地铺满了地毯,绒毛细密,踩上去,连脚步都被吞得只剩轻微闷响。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隐约传出低语或丝竹乐声。呼吸间没了楼下的浑浊,只有淡淡的熏香流动,清冽微苦。
灰衣人引着他们走到东边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
“几位请。”他说完,侧身让开,垂手侍立在门外,不再前进。
张无忌看了一眼杨逍,对方微微点头,于是抬步,率先跨过门槛。杨逍与韦一笑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雅室。
临街是一排雕花长窗,支开半扇,天光裹着市井喧嚣漫进来,又被铜兽香炉里飘出的熏香迅速消融,在屋里织成薄雾,慢悠悠地打转。室内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赌桌,倒没有筹码、骰盅,只有一套天青釉青瓷茶具分列三座,香气袅袅。
一个穿着深栗色长袍的色目人立在赌桌旁,视线在几人身上平稳扫过,最终落在张无忌脸上,道:“几位贵客,请坐。公子稍后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