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缓缓松开,转而探向她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触到一段更加冰冷的镣铐,顿住,随即又迅速滑向她的脚踝,确认了同样的束缚。黑暗中,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压抑不住的暴虐之气与周身绷紧的肌肉,显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痉挛。
周芷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骇住,无措地张了张嘴。
他先开了口,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裹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震怒:“她们怎么敢……锁着你?”
他按在她脚踝镣铐上的手指因为极力克制而轻轻颤抖。
他在心疼。
为她所受的屈辱和束缚。
周芷若鼻尖一酸,万千委屈冲破强装的镇定,忽地涌上眼眶。
那只颤抖的手松开铁镣,转而再次捉住了她的右手,带着一种急切的确认,引导着她的指尖在掌心那道蜈蚣般的旧疤,重重地、一遍遍地抚过。
铁链在旁轻轻作响。
他在这刺耳的伴奏中,藉由这唯一的凭证确认彼此的存在。
是他,真的是他。
他来了,在她身陷囹圄、被铁链锁于这海上囚笼之时,他竟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了她身边。
一点温热落下,紧接着又是一点,悄无声息地在公子殊荣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意。他猛地一震,以为是自己方才失控的怒意吓到了她,立即收敛了周身戾气。
“别怕,是我吓到你了?”
黑暗中传来她极力克制的吸气声,还有带着哽咽的低语:“没有怕,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你……为什么会来?”
他沉默一瞬,终是道:“我收到消息,说你被金花婆婆掳走,可能要被带出海。我派了人一直暗中跟着你,并非有意窥探,只是……放心不下。抱歉。”
周芷若的指尖在他掌心一颤,随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摇了摇头,继而想起他此刻看不见,忙低声道:“不。你能来,我很开心。”
这话说得极轻,却含着湿漉漉的情愫,在这狭小黑暗的舱室里弥漫开来。
公子殊荣只觉心头被那点依赖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一时间竟忘了要问的话。他定了定神,才道:“她们是要带你去冰火岛找谢逊?”
“不。”周芷若依偎近了些,绒绒的发顶痒痒地擦过他的下颌,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胸膛响起,“是去灵蛇岛。金花婆婆曾是师父的手下败将,心有不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谢狮王接到了灵蛇岛上。她要借谢狮王的屠龙刀与倚天剑一决高下。我是峨眉掌门,她便认定了我。”
“既然并非全无转圜,为何不设法脱身?”
“我逃了,她便会去寻其他峨眉弟子的麻烦。我……我已自愿服下了她给的毒药。若是此行真的无幸,在死前能再见你一面,把我那些从来没机会说出口的话告诉你,也好。有遗憾,但也算——”
公子殊荣没等她说完,手指已搭上了她的腕脉。指尖下脉象虽弱,却平稳有序。他心下了然,不禁低哼一声,轻快道:“你没中毒。那老太婆骗你的。”
“……什么?”
周芷若一怔,脸颊忽地烧烫起来。先前视死如归的悲壮,还有卡在喉咙里未述的“遗言”此刻全成了羞人的窘迫,幸好舱内浓黑如墨,遮住了她满脸的绯红。
公子殊荣的手已自顾自地再次滑到那根铁链,指节抵住铁环稍一用力,试了试韧性,低声道:“我先替你弄开这碍事的东西。”
“别!”周芷若急忙按住他的手,“这锁链一断,金花婆婆立刻便会察觉!此刻在海上,我们无处可逃,还会连累船上那些无辜的船工。”
公子殊荣明白她说得有理,自己方才竟是关心则乱,险些犯了行迹暴露的大忌。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急于将她从桎梏中解脱出来的冲动。正自我检讨着,却觉她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公子殊荣,你能不能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拿到屠龙刀。”
公子殊荣彻底怔住了。
这些年,对“千面郎”有所求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为财,为权,为报仇,为活命……他早已习惯用筹码衡量一切,玩弄人心于股掌。唯独此刻,周芷若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备和倔强,不是求他放过,不是求他庇护,而是求他帮她夺取那柄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天下至宝。
这感觉陌生而强烈,让他近乎恍惚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