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海面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公子殊荣穿着一身沉香色的窄袖长袍，走在前头，半点不怕冷似的。萨利赫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只皮革袋子，不知装着什么。殷离则没精打采地落在最后面，从听说北上需坐船起，她就这样了。

这码头比昨日的渔港冷清许多，只有艘不起眼的小帆船候在岸边。船头立着一个精悍的汉子，见公子殊荣到来，抱拳一礼，便侧身让开登船的跳板。

公子殊荣率先踏上去，随后是萨利赫。他牵着的那马似乎惯走水路，踏着跳板稳稳当当。唯独殷离耷拉着脑袋，脚步拖沓，还自顾自地小声抱怨：“怎么又坐船啊……”

“这是返程最快的方法。沿岸北上，顺风时两日便能入津口，改走陆路。”

殷离没料到这也能被公子殊荣听到，脸悄悄一红，嘟囔说：“可海上有风浪，我听说还有贼匪。”

“此乃内海航道，平日商旅往来频繁，不比外洋凶险。况且，走这里，省事。”

殷离不懂他口中的“省事”具体指什么，但接下来的航程确实平静得出奇。天是干净的蓝，海是沉静的灰绿，只偶尔掠过几只海鸟。萨利赫大部分时间静坐在船尾远眺，公子殊荣则待在舱内，不知在忙些什么。

直到第二日午后。

殷离趴在船舷打盹，又梦见蝴蝶谷。她被张无忌那坏小子咬伤的右手鲜血淋漓，密密匝匝的花蛛顺着就往伤口里爬。

她又痛又急，下一刻就醒了。她忙不迭地撸开袖子，那处旧疤依旧，显不出特别，这才安心。顺势望向海面，竟见得东北方冒出两个黑点，正迅速变大。

是两艘船！

殷离汗毛倒竖，几乎是弹起来地冲向舱口急喊：“画皮鬼！不好了，有贼船冲着我们来了！”

舱内寂静，半晌，才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回应：“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只一晃眼，两艘匪船又近了许多。

“他们过来了！”

殷离急得不行，却见舱帘一掀，公子殊荣缓步踱了出来，依旧是气定神闲。大约是这股气派起了效用，匪船竟毫无征兆地开始转向！不过片刻，很快变作两粒小点，方才的气势汹汹仿佛只是殷离睡眼惺忪时的错看。

“他们，走了？”

“嗯。”

殷离眼见着公子殊荣撩开舱帘，回去了。她猛地扭头又去看萨利赫，他脸上亦无意外之色。

“萨利赫，那些海匪为什么掉头跑了？”

“他们认旗。”

“旗？”殷离抬头望向桅杆，那里挂着一面半新不旧的商号旗，灰扑扑的，旗面正中绣着一枚铜钱，一方小印似的。

而萨利赫并不打算详细解释，说完，便去找舵工确认航程。

殷离偏生心头疑惑更甚，快步追进舱内，“那面旗是什么来路？为何贼人见了就怕？”

公子殊荣坐在矮榻，正就着舷窗透入的天光翻看一卷书册，听她问，便答：“并非是怕，而是欠我几分旧账。海上讨生活的人，眼睛总要亮些。”

“旧账？你还和海匪做买卖？”

“算不得买卖。出海不易，样样都要命。发财坊的货物要走海路，总需打点。时间一长，他们便知与其被丢下去喂鲨鱼，不如行个方便，彼此省心。”

殷离自觉懂了七八分。

公子殊荣却道：“你只需专心同我学刀，别的一概不必去管。我方才出去观风向甚好，黄昏时分，应是能到津口了。”

如他所言，暮色将至，船身已触了岸。一行人并未多停留，便有接应之人送来马匹，三人三马，径自往大都方向而去。

疾行，无话。

一路连个关卡盘查的都没有，如此不过三四日，巍峨的大都城墙已在望。公子殊荣略一点头，铁门便轧轧开启，留出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一入城内，喧嚣顿起，胡商、汉贾、僧道、乞儿……与沿途所见荒败颇不同，这里仍有龙蛇混杂的勃勃生机。

殷离目不暇接，觉得这鞑子皇帝脚下还真是大得令人窒息。不多时，马蹄终于在一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前停驻，朱漆大门，乌木匾额，高悬“发财”二字。

公子殊荣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另一名伙计，径直步入。殷离不知这是哪儿，跟着追进去。

一步踏入，登时怔住。

当日张无忌所见即是她之所见：大厅极宽敞，挑高数丈，却没有一扇窗，昼夜全赖无数火烛，昏黄摇曳，将一张张贪婪、狂热、绝望或麻木的脸映得光怪陆离。跑堂伙计的唱筹声，赌客的狂呼、咒骂，骰子声，骨牌声，铜臭与酒气……诸多声响与气味杂糅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发财坊。

哪怕再懵懂之人，此刻也该明白了。殷离攥紧拳头，还待再追，那抹沉香色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殷姑娘。”

殷离回头，见萨利赫同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立在一起，“阿福，这位是殷姑娘，公子的客人，要在此住些时日。”

阿福约莫四十上下，蓄着山羊胡，眼眉弯弯，天生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他朝殷离作了一揖，道：“殷姑娘，请随我来。”

殷离懵懵地跟着绕过赌桌，走进墙角一处隐蔽的门，穿廊过院，才算避开了前头的沸反盈天。阿福推开后院一间厢房的门，道：“请先在此处歇息。缺什么、短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屋子比想象中好得多。窗明几净，陈设俱全，皆是半新的黄花梨木，榻上的铺盖竟还是绸面的。这般布置，唯有当年在天鹰教做大小姐时才能有。

然而，如今的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刀杀了二娘，娘亲自尽，她从此便做了金花婆婆的弟子。幕天席地成了常事。而这方方正正的屋子，过于齐整的摆设，连喘口气都觉莫名憋屈。

殷离在屋内枯坐了一会儿，越坐越烦躁，猛地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清净，几丛修竹，一圃不知名的花草。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忽听见一阵轻盈的笑语声。

循声望去，只见东边一间厢房的檐下倚着三四个女子。她们皆着色彩艳丽的纱裙，戴着精巧的额饰与臂钏，高鼻深目，肤色白皙。

是胡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