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在天鹰教,不说父亲殷野王,便是教中那些稍有权势的坛主、香主,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后院里养着好些年轻貌美的女子?
难道说……
这些胡姬,也是那画皮鬼的姬妾?
念头一起,她脸色冷了下来,心头更是烦恶。偏生这时,一个胡姬瞧见了她,绽开笑容,招呼道:“新来的妹妹?也是公子带回来的?”
殷离被她那声“妹妹”叫得浑身一冷,更觉印证了心中猜想,当下便想顶一句“谁是你妹妹”。可那胡姬眼眸十分清澈,又见其余几人也好奇地望过来,那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她干巴巴地“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妹妹!”那胡姬提起裙摆,快走几步追了上来,“妹妹的脸是受了伤?疼不疼?可上过药了?”
殷离忙地侧过脸,“旧伤,不碍事。”
这胡姬约莫二十出头,姿容在几人中最为秀美。她看出殷离的抵触,干脆拉起宽大的袖口道:“瞧,我以前也有。公子给的药膏很好,现在淡多啦。”
只见她那雪白的臂膀上的旧疤确有几道旧伤纵横,殷离心头一颤,语气不自觉软了些,“但我不是……”
“没关系。”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胡姬也走了过来,“我们都是被卖来卖去,最后才到这里来的。”
“卖?”
“我以前的主人是个商人,脾气坏,喝醉了就打人。后来他生意赔了,就把我卖了。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是公子买下了我。”
“那公子……对你们好吗?”
话一出口,殷离就有些后悔,却见那几位胡姬相视一笑道:“公子不常来后院。但他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教我们说汉话,还准我们在坊里跳舞谋生。”
“跳舞?”殷离想起那乌烟瘴气,不由有些愠怒,“在前边那种地方?”
“二楼。”年长的胡姬解释说,“赌坊二楼的雅室,非权贵富贾不得入。我们就在那里跳舞奏乐。若演得好,得的赏钱,公子只抽两成,余下的都是我们自己的。”
“可那些臭男人不会动手动脚吗?”
胡姬们笑起来。
“虽说发财坊不许见血,但谁要坏了规矩,哼,生死自负。偶尔有些个被客人瞧入眼了,那便看个人心思。”她们晃了晃脚,踝间银铃发出细碎的清响,“客人出得起价钱,自己又情愿的,便解了这铃铛去罢。公子从不过问。”
银铃清脆,殷离却觉耳边嗡嗡作响。
她们口中的“公子”与江湖流传中的画皮鬼,如何能是同一个人?若真是同一个,灵蛇岛上的十香软筋散又算是什么?
或许是她为练千蛛万毒手本就身蓄剧毒,那日,纵然被药得筋骨酥软,意识昏沉,也能勉力将眼皮撑开一线缝隙。
昏聩中,跃动的火光将两条靠近的人影投在石壁上。一人执阔刀,身形依稀是修长挺拔的;另一人持长剑,更为纤细些。
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真切,只记得一声极冷极硬的交击之鸣,像刀剑碰撞的铿锵,又或许只是自己神志不清时臆想出的声响。谁会费尽心力谋夺,转眼间,又毁掉刚得手的绝世神兵呢?倘若真是屠龙刀与倚天剑,又是拿着它们?
她拼命想看清。
记忆里却只有光影乱晃,随即是颈上一痛,黑暗汹涌而来。直到在小屋中苏醒,见得公子殊荣踏入,她终于确定了这心怀叵测之人。
而另一个,是谁?
除了那位与他亲密无间的周姑娘,还能有谁?她甚至为此暗暗齿冷过,觉得那张清丽出尘的脸庞下原来也藏着这般深的心机,与这画皮鬼倒是般配。
于是,她问他,周姐姐在哪儿?
他却答:在荒岛。
殷离便知,另一执剑之人之就只能是那鞑子郡主了。
若他公子殊荣本就如传言中那般是个只问利害、不论人情的魔头恶鬼,为了刀剑与赵敏勾结,设局欺骗、利用乃至伤害众人,便也理所应当。她殷离从画皮鬼这里学艺便只学杀人的刀法,不问是非,不论恩仇,各取所需便是。
江湖风雨,人心鬼蜮,不过如此。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偏偏又要对这些素不相识的胡姬施以援手?
公子殊荣既懂得乱世中弱女子身不由己的飘零,既有微不足道的怜悯和一点多余的善心,又怎能转头就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可怜周姐姐为他那条狗命忧惧落泪,如今竟被如此辜负、算计!
“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殷离倏然退开一步,问:“公子殊荣现在在哪儿?”
闻言,几个人彼此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我们也不清楚。公子有时会宿在三楼,就是前头那阁楼的最上一层。据说里头都是书和要紧的东西。但他大多时候不在坊里,或许在城中别的住处,或许在任何地方。”
正说着,院门处人影一晃,阿福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见新来的小丫头同胡姬们站在一处,笑眯眯地问:“殷姑娘,可是饿了?我拿了些吃食来,要不要尝尝?”
殷离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毫无胃口,直接道:“我要见公子殊荣!”
阿福笑容不变,答:“公子行踪不定,此刻恐怕不在坊中。就算在,多半也在处理事务,不许打扰。”
“我有事问他。”殷离固执道,“若他不在,你带我去他常待的地方看看。若他在忙,我就在能见到他的地方等。”
阿福捻了捻山羊胡,眼珠微转,“不如这样,姑娘稍候,容我先去前头探问一声,若公子得空,再来请姑娘,如何?”
“不必了。”殷离一摆手,越过阿福就往前厅方向走去。
阿福忙将托盘交由胡姬们,疾步跟上,“殷姑娘!前厅人多眼杂,公子若真在,见你这般闯过去,怕是要动怒的!”
“他动怒又如何?还能杀了我?”
殷离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喧嚣越来越近,前厅的热浪就在眼前,她已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