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眼都没看向过云静野。
云昱闻言转脸去看她,果真看见她微微蹙着眉头,施了脂粉的脸颊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唇角挂着的笑意也带着几分勉强。满室华彩,她身上的衣裙也极繁琐华美,然而他却莫名看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好像她已经虚弱到了极致,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了。
此刻时辰已算不早,云昱当然不会拒绝,转头朝身后的梅鹤莲吩咐:“去叫人备轿,送——”
不想话还没说完,萧谙神便轻轻按住了云昱的手,细声细语地和他商量:“不必这么麻烦,我来前便已经吩咐了坤宁宫的人,让他们亥时来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殿外等着了呢。”
“我早就想过了。”
她朝他眨眨眼:“宴席还未结束,殿中人手本就繁忙,倘若这个时候拨人手送我,岂不是乱了套?”
她说得确实在理。
既然她殿里的人已经来了,云昱便也没继续坚持,沉吟了片刻,一挥手:“好罢,梅鹤莲,好生将娘娘送出去。”
不知是不是云昱的错觉,方才他思索的时候,对面的少女似乎有点紧张,和他交叠的双手微微僵硬,在他答应的那一刻,他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萧谙神低着头,没看见云昱眼中划过的深意,她垂眼福身:“......谢陛下,那我便先回去了。”
见她从凤座上起身,席上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她突然提出要走,本就跪在大殿中央的泾阳县主和云静野还未来得及起身,只能顺着众人一同再次深深俯身拜过。
泾阳县主深深伏地,视野的余光里缓缓出现了一抹曳地的裙摆。
若有若无的香气随之而来,余光中的那道脚步走得很慢,姿态端庄而优雅地行经过一众人群,而就在她行过跪在大殿中央的二人时,脚步忽然滞了一瞬。
绣着金丝凤舞的裙摆掀动香风停在自己身边,县主一愣。
几乎是循着本能,她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却没想到年轻的皇后紧接着便与她擦肩而过,似乎方才只是不小心被长长的裙摆绊住了脚步。
擦肩而过之时,她只看清了皇后簪在发髻上的步摇一晃。
仅仅是一瞬的工夫,满室明亮的长明灯缀在流苏的末尾,温润的光泽一线,珠玉乱撞。县主呆了呆,没待她反应过来,萧谙神已经走远了。
寻常人可能看不出那步摇的门道,可她自幼见过的首饰装扮不计其数,只是瞧了那流苏一眼,她便认出,那上面镶嵌的细碎珠宝,都是细细打磨过的深海明珠。
哪怕是上京城身份再显赫的女郎,偶得了一颗,都是稀奇的宝贝。县主想起前些日子京中传言,说是陛下为了迎娶萧氏女,备下的聘礼可抵半城,她原本还不相信,如今窥见这步摇,便自知传言非虚。
陛下对娘娘,确是万分宠爱。
思绪纷纷间,皇后已经离殿,宴席继续。御座上的天子看了眼依然跪地的二人,眉头又是不自觉的皱起,可看着云静野跪得笔直的腰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
云昱别开了目光,似乎多看一眼云静野便头疼,“今日朕只当你没说过这些话,先起来罢!”
余光瞥见跪在自己前方的秦王起身,县主如蒙大赦,理了理舞裙的裙摆,准备跟在云静野身后起身。
余光落在前方那道清峻身影上时,她还是感到心底一阵无望地发酸。
缭绕的烟雾漫如滕云,县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起身。跪了许久,舞裙又极轻薄,她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饶是如此,前方那离自己极近的男子根本没有回头。
饶是早就听说近年来主动示好的女郎无一成功,可今日自个儿切实体会,县主垂下眼睛,堪堪在众人面前忍住眼泪,不至于太过失态。
这么多年来,她们还天真地以为王爷是不近女色的天上冷月,没想到早在她们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有人早就与他暗度陈仓。
今日一过,上京城所有像她一样心存幻想的女郎都会幻梦破灭吧?
只是,方才王爷提到的那女郎......又是谁呢?
县主沉默着回到座上。不多时,殿内歌舞再起,再也没有世家贵女主动提出要当众献艺。
而云静野坐回原处,为自己斟了一盏酒。
然后,借着喝酒的时机,他低下头,借着桌案的遮掩,不紧不慢地从大袖的衣袋里悄无声息地摸出一张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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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风露弥漫。
雨已经停了,皇城里腾漫的水雾遮蔽了一切,宫阙隐藏于混沌的夜色中。
萧谙神一走出紫宸殿,便感到一阵冷意袭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不知何时已经浮了一层冷汗,微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哆嗦。
转过一条连廊,宴会的喧嚣终于被远远地甩至身后,萧谙神脚步一顿,顿时腿脚一软,连忙扶住身边的廊柱。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想吓死她么?
萧谙神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潮湿微凉的晚风拂过鬓发,叫她跳得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定下来。
可面颊上的热度却久久不褪。
即便天子赐婚却是难以推脱,他身为天子胞弟,倘若真不愿娶那郡主,自然有一万种更加妥帖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为鲁莽的一种,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了衣裳......
分明方才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上,可她莫名有种笃定的直觉——今晚的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殿下,还好么?”
丹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饱含担忧,“今晚王爷这般......您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