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暮色总比东京来得沉郁些,像被海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港口黑手党的红砖尖顶上。
灰谷扶光结束了一整天的会议,推开办公室门时,正撞见兰堂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
“结束了?”他转过身,深灰色的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袖口露出的银表链在暮色里闪了闪,“广津先生说你中午没去食堂。”
灰谷扶光解着领带的手顿了顿。兰堂总这样,明明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精准记住她那些不值一提的生活细节——就像从前她处理文件到深夜,他总会端着杯温牛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哪怕第二天他也要早起处理任务,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忘了时间。”她把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领口还沾着点训练场的灰尘,“黑蜥蜴的考核报告看过了?”
“嗯,”兰堂从口袋里摸出个锡纸包,递过来时指尖带着烟草的干燥气息,“红叶小姐让人做的羊羹,说是你喜欢的栗子味。”
锡纸包还带着余温,灰谷扶光捏在手里,忽然想起雪村家的和果子总是甜得发腻,而港口黑手党的点心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清苦,像极了她现在的日子。
“谢了。”她拆开一角咬了口,栗子泥的绵密混着淡淡的茶味漫开,兰堂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我让厨房留了味增汤,去我那里吃点?”
他的办公室在18楼,作为准干部的办公室,比她的更安静些,墙上挂着幅莫奈的睡莲复刻品,是他刚入组织时买的。太宰治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本《完全自杀手册》,膝盖上还趴着只黑猫——那是上周清理贫民窟时捡回来的流浪猫,被太宰治取名叫“小黑”。
“姐姐!兰堂先生做了玉子烧!”少年晃着脚丫子嚷嚷,鸢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手里的羊羹时亮了亮,“这个我也要!”
兰堂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白瓷碗里的味增汤冒着热气,玉子烧被切成整齐的方块,边缘果然带着她偏爱的焦香。
“阿治说你上次吃玉子烧时走神了。”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厨房的师傅说,火候再大些会更像……”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灰谷扶光懂了。她低头舀了勺汤,热气模糊了镜片,喉咙有点发紧——原来连厨房的师傅都记得,她喜欢把玉子烧煎得带点焦边。
太宰治抢过她手里的羊羹,小口小口啃着,忽然指着窗外:“看!是红叶姐!”
尾崎红叶手持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站在办公室走廊外,和服的水纹纹样在走廊下流动,身边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下属。灰谷扶光开窗时,带着雨意的风卷着梅香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听说某人又要把自己熬成药罐子?”红叶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轻叩伞柄,“兰堂,你也不管管你家妹妹。”
兰堂正在好脾气地给黑猫添猫粮,闻言头也不抬:“管不住,少主的脾气随了你。”
“胡说,”尾崎红叶踩着木屐走进来,把手里的锦盒放在桌上,“这是京都寄来的安神茶,比你天天灌的黑咖啡好,”她打开盒子时,里面的茶叶散出清冽的香气,“上次你处理码头冲突时,手是不是又抖了?”
灰谷扶光捏着汤匙的手猛地收紧。
那次对峙时对方扔过来的□□炸开的瞬间,她确实晃了神,眼前闪过的不是火光,而是夏日祭上Mikey手里炸开的烟花。
“老毛病了。”她含糊地应着,却被尾崎红叶伸手按住了手腕。
这位只比她大一岁的姐姐指尖微凉,指甲涂着殷红的蔻丹,触到她脉搏时的力度却很轻。
“扶光,”尾崎红叶的声音低了些,和服的袖摆扫过桌面,带起一片茶香,“你总说要做港口黑手党的少主,可没人规定少主不能累。”
太宰治抱着黑猫凑过来,把毛茸茸的猫脑袋往她手心里塞:“小黑说它能治愈一切烦恼。”
少年的头发蹭着她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兽,“姐姐,我们明天去海边吧?兰堂先生说退潮时能捡到贝壳。”
兰堂已经默默收拾好了碗筷,正用布擦着银质刀叉,闻言淡淡道:“明天上午有干部会议。”
“下午去!”太宰治立刻改口,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就去一小会儿,我想给小黑做个贝壳窝。”
灰谷扶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外渐停的雨,忽然想起很久前在雪村家的庭院里,Mikey也曾这样缠着她,说想看夜间的萤火虫。
那时他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带着她翻出后院的围墙,结果两人都沾了一身草屑。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兰堂刚才递来的羊羹纸包,“下午去。”
第二天下午的海边果然放晴了。太宰治提着小桶跑在前面,黑猫被他揣在怀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兰堂站在礁石旁打着电话,海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尾崎红叶撑着阳伞坐在遮阳棚下,手里翻着本诗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疯跑的少年和站在水边的灰谷扶光。
“姐姐!快来看!”太宰治举着个海螺冲过来,贝壳上的水珠溅到她的白衬衫上,“能听到海浪声!”
灰谷扶光把海螺凑到耳边,果然有呜呜的风声,像极了涩谷那晚吹过巷口的风。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不必再纠结雪村扶光的过去,不必再想起那个夏日祭上的烟花,就做港口黑手党的灰谷扶光,有会记得她喜好的哥哥,有会缠着她撒娇的弟弟,有会点破她逞强的姐姐。
“阿治,”她把海螺还给他,看着远处兰堂挂了电话朝这边走来,“晚上想吃什么?”
“寿喜烧!”太宰治立刻欢呼,“要放好多蟹肉!”
兰堂走过来,手里拿着条干净的毛巾,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风大,别着凉。”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触到那枚珍珠耳钉时顿了顿,“这耳钉……”
“找回来了。”灰谷扶光轻声说,转头时正好对上尾崎红叶含笑的目光,那位红衣姐姐朝她举了举杯——里面装的是冰镇梅子酒,“敬自由。”尾崎红叶这样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灰谷扶光没举杯,却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敬自由,也敬此刻的安稳。
夕阳西下时,黑猫已经在太宰治怀里睡熟了。
兰堂开车,尾崎红叶坐在副驾驶座上哼着古老的歌谣,灰谷扶光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海岸线,忽然觉得口袋里有点沉。掏出来看时,是枚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白色贝壳,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有行小字:“给姐姐的礼物——阿治”。
她把贝壳攥在手心,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暖烘烘的。
车驶过港口大桥时,兰堂忽然开口:“下周东京有个交流会,红叶小姐说让你去。”
灰谷扶光捏着贝壳的手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