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横滨总浸在桂花香里,阳光透过梧桐叶筛下来,在□□总部的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谷扶光刚把晒干的被褥收进储藏室,就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推开门时,正看见尾崎红叶举着打蛋器,奶油溅得她鼻尖上都沾了点白。
“在做栗子蒙布朗?”灰谷扶光倚着门框笑,“太宰昨天念叨说想吃带栗子泥的蛋糕。”
“再等十分钟就能进烤箱。”尾崎红叶把最后一勺栗子泥挤在蛋糕胚上,指尖沾的奶油被她下意识地吮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上周去银座那家和果子铺,见他们用盐渍樱花装饰,我也试着腌了瓶,等下撒点在上面。”她转身时,和服腰带上挂着的银质枫叶扣叮当作响——那是前几日刚换的新配饰,据说是时下年轻女孩里流行的样式。
兰堂正蹲在地上给小黑梳毛,那只通体漆黑的猫被他顺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
“尾崎小姐最近总往银座跑,”他抬眼朝灰谷扶光眨了眨眼,“上次还说有家洋装店的新款很适合你。”
“才不是,”尾崎红叶的脸颊忽然泛起薄红,打蛋器在瓷碗里磕出轻响,“是去取订做的信纸。”
“哦——”太宰治拖长了调子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片刚捡的枫叶,“是给田村先生写的信吧?我看见助理给红叶姐姐送信时,信封上的邮票是樱花的!”
话音刚落,尾崎红叶手里的裱花袋“啪嗒”掉在桌上,奶油溅了她和服下摆的紫阳花绣纹。
她慌忙去捡,指尖却在发抖,倒是灰谷扶光先一步按住她的手:“奶油凉,我来收拾。”说着转头敲了敲太宰治的脑袋,“小孩子别乱猜。”
太宰治捂着额头撇嘴,却被兰堂塞了块刚烤好的曲奇:“去院子里喂小黑,别在这儿添乱。”
等厨房里只剩她们两人,尾崎红叶才慢慢蜷起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奶油的甜腻。“其实……”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上周说,在北海道看到漫山的红叶了。”
灰谷扶光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田村正雄这个名字,她只在红叶偶尔的提及里听过,是个刚加入港口黑手党的青年,去年秋天来时,偶然在一场和歌会上认识了尾崎红叶,那时还没有认全所有干部。
那时尾崎红叶还笑着说,对方连和歌的平仄都分不清,却硬要凑过来讨论松尾芭蕉的俳句。
是个十足憨厚的老好人。
“他寄了张照片来,”尾崎红叶忽然从和服袖袋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信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皱,“说那里的枫叶比横滨的红得更烈,像……像燃烧的火焰。”她展开信纸时,灰谷扶光瞥见背面画着小小的简笔画,是两个小人站在枫树下,其中一个扎着高高的发髻,分明是尾崎红叶的模样。
“下个月他要回横滨,”尾崎红叶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袖袋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枫叶扣,“说要带我去看箱根的温泉,那里的露天汤池能看见满山红叶。”她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是灰谷扶光许久没见过的、全然卸下防备的雀跃。
傍晚时分,兰堂在客厅摆开棋盘,太宰治趴在旁边数棋子,数着数着就把黑棋白棋混在了一起。
尾崎红叶端着刚沏好的抹茶过来,和服领口别着支新鲜的桂花,是刚才在庭院里摘的。
“田村君说北海道的冬天会下齐腰深的雪,”她给每个人的茶碗里都放了颗樱饼,“他老家有座木屋,屋檐下会挂红灯笼,雪落在灯笼上,红得像要渗进雪里去。”
兰堂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红叶:“你想去?”
“只是听听而已。”尾崎红叶端起茶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箱根的红叶也很好看,不是吗?”
夜里起了风,灰谷扶光路过红叶的房间时,看见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影子,手里握着的笔在信纸上写得沙沙响。
庭院里的桂花香被风卷进窗,混着房间里淡淡的信纸油墨味,像一段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几日后的清晨,太宰治举着份早报冲进餐厅,嚷嚷着北海道发生了贸易纠纷,尾崎红叶正往面包上抹果酱的手猛地一顿,果酱在吐司上晕开个深色的圆。
“只是小纠纷而已。”兰堂不动声色地把报纸抽走,换了盘刚蒸好的玉子烧到红叶面前,“你昨天说想吃厚蛋烧,我多加了点牛奶。” 尾崎红叶低头咬了口玉子烧,蛋香里混着点说不清的涩味。
她忽然想起田村信里写的话:“等这批木材运完,我就辞掉工作来横滨,哪怕只是开家小小的杂货店。”那时她回信时,在末尾画了株紫阳花,想着等他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庭院里的紫阳花开。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粘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尾崎红叶望着庭院角落里那株刚栽下的红枫,忽然轻声说:“明年春天,我们去京都看樱花吧?”
灰谷扶光正给太宰治剥水煮蛋,闻言抬头笑:“怎么突然想去京都?”
“听说那里的哲学之道,樱花能落满整条街。”尾崎红叶的指尖在桌布上画着圈,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快,“田村君说,他奶奶家的院子里就有棵八重樱,花瓣像雪一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只有落在桌布上的目光,亮得像藏了片不肯落下的樱花。
初冬的横滨总飘着细雪,□□总部的庭院里,那株红枫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薄雪,像裹了层白糖。
灰谷扶光刚把暖炉搬到客厅,就见尾崎红叶抱着个锦盒从外面进来,和服下摆沾了点雪粒,冻得鼻尖红红的,眼里却亮得很。
“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她把锦盒往矮桌上一放,指尖在盒面上敲了敲,像藏着什么宝贝。
太宰治正趴在兰堂腿上看画册,闻言立刻凑过来,鼻尖差点撞到盒盖:“是和果子吗?还是新做的发簪?”
“都不是。”尾崎红叶笑着打开锦盒,里面铺着层软缎,放着支银质的发钗,钗头是朵含苞的紫阳花,花瓣上錾着极细的纹路,在暖炉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田村托人从北海道带来的,说是当地匠人打的。”
兰堂正给暖炉添炭,闻言抬了抬眼:“北海道的银器确实有名,去年去札幌出差,见街边老店的银簪子都做得很精巧。”他说着往尾崎红叶那边推了推暖炉,“手冻红了,烤烤火。”
尾崎红叶把发钗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转头问灰谷扶光:“好看吗?”她鬓角的碎发被雪气濡湿了,贴在脸颊上,倒衬得那朵银紫阳花愈发亮眼。
“衬得你肤色更白了。”灰谷扶光笑着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尖的温度,比平时烫些,“他倒是有心,还记得你最爱紫阳花。”
尾崎红叶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拢了拢和服领口:“他说北海道的雪天里,匠人都在屋里打银器,炉火映着银坯子,像在锻造星星。”她低头摩挲着钗头的花瓣,声音轻得像落雪,“还说……等开春了,要亲手给我打支枫叶钗,说配我的名字。”
太宰治突然从画册里抬起头,嘴里含着颗蜜饯:“红叶姐姐,田村先生是不是要娶你呀?上次我听厨房的阿姨说,男人给女人送发簪,就是想把她锁在家里呢。”
“小孩子懂什么。”尾崎红叶伸手去挠他的痒,和服上的银枫叶扣叮当作响,眼底却漫着层笑意,像融了雪的春水。太宰治笑得在榻榻米上打滚,不小心撞翻了兰堂手边的茶杯,茶水溅到尾崎红叶的裙摆上,晕开个深色的圆。
“别动。”灰谷扶光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料子吸水,得赶紧擦。”她看着尾崎红叶低头擦拭的样子,忽然想起前几日整理文件时,瞥见一份关于关东组与港口黑手党生意的密报,字里行间透着剑拔弩张的紧张。
那天尾崎红叶恰好来送茶,见她盯着密报出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灰谷扶光当时把密报收进抽屉,笑着接过茶杯,“只是在想,下周的赏雪宴该备些什么点心。”她没说的是,密报里提到,关东组似乎想用港口黑手党在北海道的生意做筹码,逼□□在码头权益上让步——而田村正雄,正是这场博弈里最显眼的棋子。
此刻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太宰治已经抱着尾崎红叶的腰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银簪子会发光”。
尾崎红叶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忽然说:“田村说北海道的雪能没到膝盖,他小时候总在雪地里堆雪人,鼻子用胡萝卜,眼睛用煤球,冻得手通红也不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