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堂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下次让他带你去堆雪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北海道有分部,真想去的话,我可以调辆车。”
尾崎红叶握着暖手炉的手指紧了紧,暖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却暖不透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怅然。
“再说吧,”她笑了笑,把太宰治往怀里拢了拢,“等这孩子再长大点,带他一起去才热闹。”
夜里雪下得大了,灰谷扶光起夜时,看见尾崎红叶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站在廊下看了会儿,窗纸上映着尾崎红叶伏案的影子,手里似乎在写着什么,写几笔就停下来,指尖在纸上轻轻敲着,像在斟酌词句。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尾崎红叶端着刚熬好的红豆汤出来,眼下带着点淡淡的青黑,却依旧笑着把最大的那颗红豆舀给太宰治:“快吃,凉了就不甜了。” 灰谷扶光接过碗时,瞥见她袖口沾了点墨痕,像是写信时不小心蹭到的。而客厅的邮筒里,多了封贴着北海道邮票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收信人那一栏,写着田村正雄的名字。
庭院里的雪被阳光晒得微微融化,红枫的枝桠上,那点残雪顺着枝干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个小小的湿痕。尾崎红叶望着那株红枫,忽然弯腰捡起片被雪压落的枯叶,叶尖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红。
“等春天来了,”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谁许诺,“把这株红枫移到院子中央吧,这样开花的时候,坐在客厅里就能看见了。”
灰谷扶光看着她鬓角那支银紫阳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忽然觉得,有些心事就像这初雪下的种子,看似被冻在土里,实则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腊月初的横滨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糊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长条的暖光。
尾崎红叶正站在料理台边揉糯米粉,手腕轻转,粉团在掌心滚成圆润的小球,像攥着团雪。旁边的竹筛里摆着刚蒸好的红豆馅,甜香漫得满室都是——她在做栗きんとん,是田村说过北海道冬天常吃的点心。
“红叶姐姐,这个要揉到发亮吗?”太宰治踮着脚趴在台边,鼻尖快蹭到粉团上,鸢色眼睛里沾了点糯米粉,像落了星子。他手里还捏着根红线,是刚才缠着兰堂帮他给小黑编项圈剩下的。
“差不多啦。”尾崎红叶笑着往他嘴里塞了块红豆馅,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点头,指尖在粉团上按出个小窝,“田村说他们那儿做这个,会在馅里掺点盐渍樱花,吃起来带点清苦,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太宰立刻摇头,舌头还在舔嘴角的豆沙,“苦的不好吃,要放糖!放好多好多糖!”
兰堂正坐在矮桌旁翻旧相册,指尖划过张去年赏樱的照片——照片里尾崎红叶站在樱花树下,发间别着支红枫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去年樱花季,田村是不是寄了箱北海道的草莓来?”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红叶鬓角那支银紫阳花上,“你当时说草莓甜得像蜜,分给厨房做了草莓大福。”
尾崎红叶揉粉团的手顿了顿,脸颊泛起薄红:“是、是啊。”她往粉团里加了勺白糖,力道比刚才重了点,“他说今年的草莓长得更大,等过了年就寄来,还说……想尝尝我做的栗きんとん。”
“那要快点做呀!”太宰抢过个粉团往嘴里塞,□□粉呛得直咳嗽,逗得红叶弯腰给他拍背,和服上的银枫叶扣随着动作轻响,像串细碎的风铃。
灰谷扶光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份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捻了捻。文件是关东组送来的交涉函,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要□□交出与田村家族合作的木材航线——那是田村家族在横滨的命脉,也是红叶私下拜托她多照拂的生意。
“在聊什么?”她把文件放在矮桌上,顺势拿起个没包馅的粉团,糯米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很舒服。
“说草莓!”太宰抢着回答,嘴里还含着粉团,“红叶姐姐的田村先生要寄草莓来!”
尾崎红叶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却没真用力:“再乱说话,栗きんとん就不给你放红豆馅了。”话虽这么说,她往竹筛里舀红豆馅时,手却比刚才抖了点,有小团豆沙落在榻榻米上,被小黑踩着梅花爪印跑过去,印成朵歪歪扭扭的花。
兰堂把相册翻到新的一页,是张港口夜景的照片,灯火在海面铺成金河。
“昨天去码头巡查,见田村负责的船在卸货,”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寻常事,“船员说最近总有人在航道附近鬼鬼祟祟,像是关东组的人。”
尾崎红叶捏粉团的手指猛地收紧,粉团被捏扁了一角。她低头用指尖把边角搓圆,声音轻得像落雪:“大概是误会吧,关东组最近忙着和西边的帮派抢地盘,哪有空来管木材的事。”
灰谷扶光没接话,只是拿起那份交涉函,指尖在“田村”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她记得上周红叶来书房找她,手里攥着封被泪水洇了角的信,信里田村说“如果太难,就别管我了”,而尾崎红叶当时红着眼眶说:“扶光,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做点生意,从没碍着谁。”
“对了,”尾崎红叶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洗过的琉璃,“田村说北海道的雪祭快开始了,冰雕能堆到两层楼那么高,还会有卖苹果糖的摊子,和烟火大会的一样甜。”她往粉团里包进一大块红豆馅,像是在给某个约定加重分量,“他说等雪祭结束,就来横滨,带我们去中华街吃灌汤包。”
“要带醋吗?”太宰立刻问,他上次吃灌汤包被烫到,从此认定醋是救命恩人。
“带,都给你带。”尾崎红叶笑着揉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脸颊上的糯米粉,留下道白痕。
傍晚时分,栗きんとん蒸好了,盛在青瓷盘里,粉白的团子裹着琥珀色的糖浆,上面撒了点碾碎的核桃。
尾崎红叶挑了个最大的,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盒里:“等下让信使送去北海道,路上要走三天,得包严实点。”
“里面要放张画吗?”太宰举着蜡笔跑过来,纸上画了四个小人围着草莓,其中穿和服的女孩手里举着栗きんとん,“这样田村先生就知道我们都等着他啦。”
尾崎红叶接过画,轻轻贴在木盒内侧,指尖在画里那个举着栗きんとん的小人上摩挲了两下。
窗外的夕阳把天染成橘色,梧桐枝桠在窗上投下疏朗的影,像谁在玻璃上描了幅简笔画。
兰堂端来煮好的抹茶,看见红叶正对着木盒发呆,鬓角的银紫阳花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在想什么?”他把茶碗递过去,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在想……”尾崎红叶捧着茶碗,热气拂过脸颊,“等田村来了,带他去看庭院里的红枫吧。虽然现在没叶子了,但他说过,喜欢看树在风里摇晃的样子,像在打招呼。”
灰谷扶光坐在对面,看着她眼底的憧憬,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她没说那份交涉函里最后写了什么——关东组给了最后通牒,要么□□放弃田村负责的航线,要么他们就对田村动手。
夜色漫上来时,尾崎红叶把木盒交给信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路过客厅时,看见太宰趴在兰堂腿上看雪国的绘本,兰堂正指着书上的雪景说:“这里的温泉屋,屋檐下会挂灯笼,和尾崎小姐说的北海道一样。”
尾崎红叶走过去,挨着灰谷扶光坐下,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栗きんとん。
甜香在舌尖散开时,她忽然轻声说:“其实……我给田村织了条围巾,藏蓝色的,和他去年送我的手套一个颜色。”
“织好了吗?”灰谷扶光问。
“快了,”尾崎红叶低头笑,指尖绞着和服的腰带,“就差最后几针了,等他来的时候给他戴上,肯定暖和。”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尾崎红叶望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鬓角的银紫阳花闪着细碎的光,像藏了句没说出口的话——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话,像颗被糖浆裹着的红豆,甜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涩。
她不知道这场温暖的日常能持续多久,只知道此刻掌心的栗きんとん还热着,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那条快织好的围巾上,而远方的人,或许正等着这份带着横滨温度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