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后海的夜像一杯劣质鸡尾酒,浮着霓虹的冰,沉着手工的苦。
江屿澈坐在高脚凳上,指尖拨着吉他弦,唱《无人知晓的我》。
台下零星几个客人,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从他一开嗓就盯着他看,眼神像X光机。
最后一根弦余音未散,灰西装已经推过来一张名片:「星煌娱乐·艺人总监凌琛」。
“考虑出道吗?”男人指尖点了点名片,“你这张脸,这嗓子,埋没在酒吧可惜了”。
江屿澈把名片塞进牛裤口袋,扫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我考虑考虑。”
吧台后,老板老陈擦着酒杯笑:“去啊,明星多风光”,他指了指墙上电视,正在播某选秀节目,光鲜亮丽的男孩们对着镜头笑,“总比在这儿被醉鬼摸手强”。
电视荧光蓝幽幽地映在江屿澈脸上,他忽然想起沈芩风最后一次给他发的短信:【北京降温,记得穿外套】。
那件外套现在还裹在行李箱最底层,像一道不敢揭的疤。
星煌的大楼亮得像块水晶,江屿澈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三次才刷脸进去。
电梯镜面映出他一身黑衣,耳钉没摘,锁骨链也没摘,完全不像来面试的,倒像来砸场子的。
十八层会议室,凌琛正在和一个人低声交谈。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江屿澈愣了下,严汀雨,去年爆红的顶流,此刻穿着oversize卫衣,素颜像个大学生。
“你就是江屿澈?”严汀雨走过来,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凌哥说你唱歌像年轻时的我”。
他比电视上亲切,亲自带江屿澈参观练习室、录音棚,甚至私人休息室。
路过一面照片墙时,江屿澈突然停住,某张合照角落,沈芩风父亲沈严正和星煌老总握手。
“认识?”严汀雨顺着他的视线问。
江屿澈摇头,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严汀雨的休息室有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北京扭曲的灯火。
他递给江屿澈一罐可乐,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
“先说坏的”,他扳着手指数,“私生饭会跟踪你回家,黑粉会P你的遗照,经纪人会控制你吃什么穿什么……”突然凑近,“包括和谁谈恋爱”。
江屿澈捏瘪了可乐罐。
“好的呢?”他问。
严汀雨笑了,指间转着手机:“会有几千万人爱你,虽然那爱像泡沫”,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能逃得远远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某条娱乐新闻推送:【金陵中学学霸沈芩风复读一年,保送牛津大学】。配图是沈芩风在发布会上的照片,西装笔挺,没戴眼镜。
江屿澈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可乐。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像那年南京站被他撕碎的车票。
这样也好,忘了我吧,沈芩风。
江屿澈的经纪人叫周雯,三十出头,红唇锋利如刀。她扔给他一叠合同:“卖身契,签不签?”
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严汀雨经纪人杨皖妍的怒吼:“又抽烟?!肺不要了?!”
周雯撇嘴:“那是杨姐,带出三个顶流的狠角色”,她突然捏住江屿澈下巴,“但你这种……我建议先藏两年”。
“为什么?”
“眼里有恨的人红不久”,她松开手,“除非你学会把它变成钩子”。
窗外开始下雨,江屿澈想起高三某个雨夜,沈芩风撑伞追出来,眼镜上全是水雾:“江屿澈,你他妈能不能别逃?”
现在他真的逃到最远了。
深夜11点,其他练习生都走了。
江屿澈站在录音棚里,耳机里传来制作人的指令:“试试这个”。
前奏响起时他手指发颤,是《无人知晓的我》
“有些话不知道要怎么说……”
唱到这句突然哽住。制作人皱眉:“感情太重了,商业情歌不需要这么多……”
“让他唱完”。
严汀雨不知何时站在玻璃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等江屿澈出来,他递过一罐:“失恋歌?”
江屿澈灌了大半罐,泡沫顺着下巴滴到锁骨:“葬歌”。
严汀雨笑了,突然拽着他来到窗前。北京暴雨如注,整个城市在雨中模糊成色块。
“看,哭起来多漂亮”,他指着某栋亮着灯的大厦,“那是我前男友的公司,我每天对着它练歌”。
江屿澈望着雨幕,想起金陵中学的梧桐,沈芩风在树下给他系领带,说“校规第三十九条……”
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他把下唇咬破了。
凌晨三点,江屿澈在合同上签了字。周雯给他安排了宿舍,二十平米,有架二手钢琴。
他坐在琴凳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沈芩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留在半年前:【别找我】。
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最终只打下一行:
【北京下雨了】
又删掉。
窗外,一辆深夜公交碾过水洼,霓虹倒影碎成千万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