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伊势屋顶层,十月十三日,下午。
踏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惊醒了久夏,他猛然睁开眼。
听了两步辨别出,来人是辰马,人在三楼楼梯,正在和伊势屋的主人早葵说话,不出五分钟就会上来。
或许当初拜托他找地方是个馊主意,这人来的也太勤快了,他没独自静静多久就会被扒拉一下。
联想到人类的好朋友……算酱油色金毛?
本就浅薄的睡意烟消云散,不得不起。
久夏左右滚半圈裹被子,将妊娠近八个月的轮廓完全遮住,左侧卧在肚皮上摸了一会,盘腿坐起。
肚子里有点像放东西的沉重水球,会随着他的动作稍微偏移,这一串动作和以前的雷厉风行相比慢慢的,浮在羊水里那位没大动作,应该没醒。
他整个人只露出脑袋,头发盖住耳朵,发梢四处翘,像个毛栗子。
其实原本被胧削断之后也没有那么短,或者这几个月早该长长些,是他这段时间嫌烦,隔三差五就会剪。
辰马人没到笑声先至,一个人就让房间热闹起来:“哈哈哈我来看你了五条!能进吗!”
久夏:“有没有打扰我睡觉的自觉,不准进。”
辰马:“黑白颠倒很严重啊,我来拯救你作息时间!”
那乐观开朗简称傻乐的棕卷毛,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提着伴手礼大大咧咧拉开了纸门。
一进来,浓厚的葡萄味混合房子的淡木香扑面而来,只见空旷又关着窗户,光线阴暗的大房间正中,短炸毛的久夏窝在被子里。
跟前几天一样无精打采,包裹严严实实还嘴角向下撇,看着闷闷不乐。
从两个月前联系自己到现在,大概是因为孕期,久夏一直显得不怎么开心,辰马会放心就怪了。面前这个是他战友兼恩人,孩子的另一亲则是他好兄弟,全都是手足之交。
他关心的纯粹不作伪:“哎,笑一个嘛,听说孕妇要保证心情愉悦来着,孕夫应该也——”
确实关心,就是说的话人不爱听,回应是久夏恨不得用视线把他嘴缝上的眼神。
军医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接受现实,辰马闭嘴,怕他突然破防,老老实实递伴手礼。
伴手礼是蛋糕。
久夏选择性食欲旺盛,对食物的博爱一去不复返。
他嗜甜严重,甚至只对碳水、甜品、水果之流产生食欲,还非常讨厌荤腥。
因铁和蛋白质不足,前段时间进入轻微贫血状态,终于想起捡回曾经的自律,不被食欲牵着鼻子走。
久夏看似身体强壮,实则不要他命但危及小孩的问题一大把。
为了防止再次出现营养失衡,影响他身体状态,甚至可能产生妊娠病的状况,久夏定制饮食清单,天天强忍口腹之欲,吃的都是身体所需且不喜欢的东西,注重少食多餐。
然而早已习惯高压生活的身体,代谢快食量大,如今吃也吃不好饿也饿不死,每一天都十分煎熬。
他平等讨厌所有含脂肪的肉类,讨厌就算送来时活蹦乱跳,放他嘴里还是能尝出腥的海鲜,以及早已深恶痛绝,但不得不吃的动物肝脏。
炒肝,煮肝,烤肝。
调料不能多放,腥味挥之不去,苦涩又粉末感,只能硬吃。
真不敢想到底哪个天才发明了吃肝。
辰马觉得自己很体贴,东西就应该送别人最喜欢的,伴手礼是今天排队刚买的几种水果蛋糕,全都是质量对得起价钱的类型。
香味浓郁滋味绵长,经济没起来排队都能排三条街的含金量,非常完美的蛋糕。
奶油味儿混合水果清香,从蛋糕纸盒子缝隙飘出。肚子里那位立刻醒了,久夏也受不了了,他有气无力:“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吃,受不了了坂本辰马你是来折磨我的吗??”
“啊哈哈哈,是你对自己太苛刻,偶尔吃一次可不会怎么样,更重要的是维护心情啊心情。”辰马拆开盒子,拿着纸托盘将一枚草莓蛋糕给他端出来“我记得血糖数值偏高已经是三周前了,今天就当是支撑这么久的放纵餐吧。”
上个月天天半夜失控,偷吃包装蛋糕面包曲奇饼干的久夏:“不能……”
“为孩子苦自己得不偿失啊,说实话这么硬熬下去你们两个都遭罪。”
久夏完全没招了,他低头隔被子看一眼。
小家伙很有灵性的踹了他一脚,精神百倍。
久夏嗤笑,丢开被子伸手,以英勇就义的悲壮接过草莓蛋糕和叉子。
先吃草莓,之后切割一块奶油下柔软蛋糕胚。
一口,两口,三口。
这奶油中的脂肪味处理的极好,他吃都不觉得腻。
辰马没把视线放在久夏消瘦的肩膀或隆起的肚子上,而是去搬来放在房间角落的矮桌,他把蛋糕盒子完全拆开,一块块摆上,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
抬头,久夏端着的蛋糕已经失踪了,现在正垂着眼睛盯着纸盘子。
他叼勺子的嘴角没下撇,很好懂,辰马当然把桌子上面的蛋糕全推过去了,还以非常赞同的语气说:“胃口真不错!两个人都很健康啊哈哈哈!”
破罐子破摔端起下一份青提蛋糕,久夏所有不愉快只浮于表面:“你让我功亏一篑了,准备好以死谢罪吧。”
另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轻响起,是小医生佐藤凪。
自从一个半月前由辰马联系上,她每周都会来为久夏查体,进来不用敲门。
但拉开门,辰马也在,佐藤平时上午来,很少和他碰上,想到久夏只许自己接触的样子,对久夏点点头就要回避。
久夏无所谓道:“没事,进来吧。”
意思是不用背着辰马。
闻言佐藤很意外,辰马也很意外。
曾经因战乱流浪的佐藤凪,十一岁由久夏拍板收留,加入队伍,教她医术,并在十四岁那年处理了久夏心脏的刀口,自那之后独当一面。
如今佐藤凪十七岁,与久夏认识六年,由他亲自照顾,甚至教养大,是久夏知根知底的人,两人之间的双向信任关系很稳固,于是只有她能近久夏的身。
现在的意思是……
久夏穿着宽松的两件套睡衣,他维持盘腿姿势解开下方纽扣,掀去两边衣襟只露肚子。
那看起来是一个很完美的孕肚,久夏的皮肤是厚重的瓷白,没有任何瑕疵,甚至看不见膨胀的血管,代表千锤百炼的肌肉消失,只剩弧度流畅,圆润喜人。
哪怕早已知晓,第一次亲眼见证也觉得相当神奇。
久夏身量长,人又瘦,孕肚看起来并不大,配合紧绷皮肤的光泽,令人莫名联想到珍珠。
辰马这样想,也是这样说出来:“我觉得小名可以叫珍珠。”
久夏用眼角撇他:“不可以。”
“哎、被否认的次数太多我有点备受打击了啊哈哈哈!”
这时圆润肚子出现了一个逐渐明显的凸起,因肚皮皮肉薄能看得很清晰,是孩子的小脚,小小的,成年人两个手指那么宽。
辰马惊喜:“哇!珍珠在和我打招呼?!我能摸吗!”
“你做白日梦?这是想踢你。”久夏用食指点点那小脚“想上天出来上,在里面折腾不算本事。”
小脚缩回去。
辰马再次惊喜:“哇,能听懂人话?”
久夏:“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个人。”
佐藤:“噗、咳咳。”
压下笑声的佐藤从便携医疗箱中拿出仪器,采血,测血糖血压,在病历本写下日期和数据。久夏左侧卧,佐藤两指贴肚子上摸胎心,坐在久夏头旁边的辰马看着。
三人都安静下来。
半分钟后,佐藤问:“吃蛋糕前是多少?”
“我那时刚睡醒,一百一左右。”
小佐藤笑:“现在一百四,果然很喜欢甜食啊。”
久夏也笑,他突然抬手扣自己的手腕,手背依旧能明显看到筋骨的轮廓。他人本就不易胖,现在养分分流,重量全在肚子里。
眼球转动,维持侧卧姿势的久夏抬头看向辰马:“辰马,到时候拜托你,按住我。”
辰马:“哎?”
久夏继续:“用绳子也好,拆掉关节也行,总之能找到的人里,恐怕只有你能按住我。”
辰马:“等等话题怎么到这个地步?”
佐藤收起仪器,将久夏的两管血放入医疗箱冷藏夹中,为辰马解释:“麻药对五条大人没用,五条大人身体特殊,心情和激素水平直接影响……总之难产可能性很高,到时候会将孩子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