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测?不存在?什么意思——”
久夏胡乱抓抓头发,盘腿坐在他对面:“字面意思。”
“道理我都懂,能不能先解……”
“不能。”
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黑发男人手掌撑着下巴,姿态冷峻,刚才落水动物般的可怜荡然无存:“先搞清楚状况,说说你,参与攘夷几年。”
坂田银时被他的转变镇住,老老实实回答:“一年零八个月。”
头上绑着作为攘夷军标志的白布条,被认出身份不奇怪。
奇怪的是“你我的名字只剩彼此称呼”的说法。嗯,不觉得暧昧吗?
眼看着久夏又陷入沉思,坂田银时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在外面打听出什么了?”
“找到些老熟人,问他们认不认识‘军医’,结果一脸茫然……像现在你的表情。”他垂眸,用手摩挲自己的下巴。
刚进来时湿漉漉的无助气质,像拂过手背的羽毛似的,又浮现一瞬。
坂田银时总觉得,这男人一举一动都是故意的,可他又该死的因为他的表现可怜他。
军医?军医不就是随军医生吗?
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久夏语气没什么平仄:“因为在我之前根本没有军医,系统性的军医制度由我引入。况且『軍医』还是个舶来词,理论上来说,整个攘夷战争期间,会被叫军医,以及有被资格叫军医的人——只有身为归京军首领的我。”【注1】
“……啊?”
应急治疗方法,分级救治标准,战前创伤护理,在坂田银时的记忆里,确实是归京军带来的体系。可他却对归京军首领毫无记忆,并且从未质疑没有大脑的队伍怎么运作。
或许空白是最好的佐证。
其实换平时,坂田银时一定会觉得久夏淡然的样子很装,甚至以“少得意忘形”的态度率先出声调侃,打破凝滞的氛围。
可是久夏总给他一种…总给他一种……
坂田银时:“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忘记你。”
“我和别人有个约定。”久夏说“如果我意外死去,请抹掉我在别人记忆里留下的痕迹,并将我的遗体送回故乡。”
“我睁眼之前的记忆,停留在武器穿过我的心脏。现在的情况大概是拜托的人履行和我的承诺,并宽容我看看结果罢了。”
久夏放下手,看向门外。
小雨逐渐停息,丝丝缕缕的纯澈日光盖在薄薄的积水表面,还映着树的影子。
他喜欢潮湿泥土的气息,童年为数不多的玩乐便是赤脚在院子踏来踏去。
头顶是天,脚下是地,指缝钻出纤细的嫩草,他安静的感受存在本身,宛如刚破壳的、好奇又稚弱的绵软幼虫。倒映天空的虹膜晶莹剔透,分不清到底是纯澈还是无机质。
久夏又在发呆。
像是把记忆中的所有美好拿出来盘就会不遗憾一样,拼命安抚自己的样子傻兮兮的。
坂田银时浑身难受。
被绑着很难受,看久夏苦巴巴的模样也很难受。
他很想骂这人一顿,骂醒他,骂他有病吧,删记忆不让别人纪念的人是你,现在不甘心的人也是你。
他还觉得久夏的说辞很离谱,既然认识有超能力消除记忆的存在,那咋会死呢,不能是在一切顺遂的未来被整蛊了吗?
最后坂田银时说出口的只有:“行,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那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留在这个世界的契机是你。”
久夏还在看门外的风景。
全然不知这一句话让他对面的坂田银时脸色变成什么样。
“八岁时,我用一些代价换来前往不同世界的能力,有人建议我来这里。落地第三天,我碰到五岁的你。”
“那时我觉得来对地方了,因为我乐于助人,非常喜欢当别人的英雄,混乱又崩溃的时代简直太适合我发挥。”
“我出门带着保命的胁差,梅花司命,能为持有者起死回生一次。当时看你可怜,司命和身上的食物糖果一起送你了。”
银卷发的少年活动手腕,语调上扬。
“那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走神的久夏发现情况不对时,挣脱束缚的坂田银时已扯住他的衣领,冲击力让他的后背砸在木地板上。
对方用膝盖牢牢压制住他腿,锈红色暗火粉碎他的波澜不惊。
久夏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没想到,小时候就那么凶,长大后脾气更是差。”
“难道你会觉得我没有立场生气?五条久夏,或者说军医大人。”
“我只是作为受你恩惠的人,没立场指责你的傲慢、你的高高在上,可会愤怒是人之常情。”
坂田银时压低身体,靠近他,靠近那双自始至终,极少把他看在眼里的双眸。
“你,到底把别人的感情当什么了?”
久夏抿唇,直勾勾对视。
他的眼底有释然,有怀念,有悲伤,唯独没有任何悔意。他仍认为这是自己该做的。
真是个固执的人啊。
墨黑发梢粘在他冷瓷白的脸颊上,宛如几丝突兀的裂痕,用重一点力度揉捏会碎开。以目光舔了许久,颜色浅淡的薄唇终于在坂田银时手掌边张合。
“所谓的感情是想睡我?可别逗我笑了,银时。对我有情感有欲望都是人之常情,但我没有义务回应,只有责任回绝。”
他甚至抬起下巴笑盈盈的说:“我做了我应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