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晓莲一步一步好像一下子老了三十岁，慢慢地被扶到了沙发上，蹙紧的眉心才缓缓舒展开。

丁思南视线所及，柜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几大包老字号的红枣、党参、当归、枸杞，茶几上散落了已拆封的小包装知名品牌的阿胶。

因为前世丁思南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她心里大概有了个眉目，抿了抿唇，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了。

太过隐私的事情，这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虞晓莲心细如尘，淡无血色的脸上勉强弯了弯嘴角，不想叫丁思南过于担心。

“我不想兴师动众的，谁还没个小毛小病。你最心细，瞒不过你。”

“流产了，这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习惯了，可能我这辈子就是没有当妈妈的命吧。”

虞晓莲的嘴唇颤抖，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是吞到肚子里的。

她偏过头去，不想好端端地在客人面前流泪，尽力忍住了心中极大的悲凉情绪。

丁思南蹭地一下站起来，探头探脑地找起厨房的位置来。

“晓莲姐，一个人在家怎么行？我留下来照顾你吧。王老板真是的，至少也得找个保姆给你做饭吧。”

“冰箱在哪儿呢？家里有整鸡吗？我给你炖个党参鸡汤补补。没有的话，我这就去买。别看我这样，我最会做菜了。我爸妈还在的时候，常说我嫁到谁家都是那家人天大的福气。”

她擅作主张地查看了冰箱，又往灶台上一探究竟。

“菜都有呢，晓莲姐，中午我就给你露一手吧。你对我这么好，我还没有正式的感谢过你呢。你要是不嫌弃，我天天都来给你做饭，好不好？”

丁思南蹲下身子，把脸搁在虞晓莲冰冷的手上，像只讨主人欢喜的小猫咪，朝着她期待的扑闪着眼睛。

“噗。”虞晓莲终于笑了，捂住嘴巴，眉眼弯弯。

丁思南的话里，把虞晓莲和自己拉近，她就像一只小太阳尽力释放着温暖，仿佛把悲伤的情绪隔绝在一层无形的边界外。

她记得以前读书时候最喜欢的读物《红楼梦》里有一句话。

“一个大族人家，从外头是杀不死的，内部自灭，才能一败涂地。”

好比一个完整的人，有坚强的体魄，坚硬的骨骼，坚韧的意志力。可若是自怨自艾，消磨了斗志，软弱了意志，连软绵绵的一句话都可以轻易地摧毁她。

难道这一世沈家的人变弱了吗？难道这一世的难度比前世降低了吗？

不是的，只不过是丁思南从始至终的强悍，浇灭了沈家人的气势，她若是前世早点起来反抗，肯定不会是那样一个结局…

生活就是个婊子，你强它便弱，你弱它便强。

丁思南嘴笨，她想用行动让虞晓莲知道，没有孩子不是末日，大好人生，你还有你自己要守护。

虞晓莲的眼眶泛潮，被丁思南一通话哄的，脸颊居然染出了红晕。

看来这人呐，最首要的就是心情好，比吃什么补品都管用。

丁思南眼里也多了些雀跃。

她又站起身，说：“你瞧你，家里这么黑漆漆的，光线太暗了，看不清路要是摔着怎么办？”

‘唰’地一下，丁思南又拉开了窗帘，让整片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两人的脸上、身上，和家里的植物上。

本来整个房间里都是冷色调的，现在一整个刷上了暖色的光芒，虞晓莲被感染着也不由自主地舒展开了面容。

“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一会儿要是热的话，就把中间那层的薄纱拉起来就行啦，咱们不要把阳光盖得严严实实的，啥也看不见，多阴沉呐。”

虞晓莲背靠的沙发倚在墙边，这面墙开了整整一片的连排窗户。

虽然还是春末初夏并不凉爽的季节，但是虞晓莲这样的病人，实在是不宜在阴暗的环境里久坐，阳光可以温暖她的身躯，也可以温暖她的心情。

虞晓莲听话的点点头，随便丁思南怎么摆弄。

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多了个调皮的姐妹，话虽任性，可句句都是关切着她。

自打虞晓莲和王仁搬回槐市以来，这个房子里就很少有他们夫妻俩同居的机会。

要么是她自己常常去外省出差，要么就是王仁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应酬，甚至连外宿都变成了常态。

白手起家的的糟糠夫妻彼此体谅，虞晓莲一早就有了这种觉悟，从来没有怨怼过什么。

可是她终究是想要家的感觉。

她这么拼，谅解王仁这么拼，也是为了可以夯实住这个家的经济基础。

她心里始终期待着赚够钱的那一天，夫妻俩可以坐下来，好好地在家吃一顿饭，谈谈心，然后一起抱着入眠。

尽管家里几乎不开火，可虞晓莲依旧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把家里植物照顾的很好，她不要冷落这个家，她要时刻准备好一个温暖的随时可以退回的港湾。

可是家里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人气了，好像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在倾注心血，到处都是她自己的痕迹，也总是只有她一个人的痕迹，再无他人。

也就今天，多了丁思南的痕迹。

丁思南上蹿下跳里里外外蹦跶着，一个人顶得上她们夫妻俩一个月的活力值。

真好啊，虞晓莲情不自禁地欣赏着丁思南充满活力在家里忙活的模样，这个身影是如此可爱，如果这张脸变成王仁的话…那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样子吗？

是她和王仁老了吗？

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失去了激情，从青春热恋的爱侣，这么快就转变成了搭伙过日子的老夫老妻？这才几年呀？

虞晓莲抚摸着自己的脸。

她也才三十而已啊，以后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