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在一个很安静的早上走的。
按照村里的习俗,大摆了三天的白事宴,屋里是设成了灵堂,供前来的人们叩拜亡灵,外面则是又轮番请了表演节目的舞蹈团队和道士。
最后一天撤席,外公的遗物被全部清出来,连带着那个繁华富贵的纸房子被一把火烧尽。生离死别乃是尝试,活着的人来不及伤春悲秋,又要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周仰本来以为周涵会消沉几天,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之类的,但出乎他意料的,周涵仿佛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从悲伤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她在镇上的电动车连锁店买了辆电动自行车,每天往返于石头村和小溪镇。
“诶,周涵我和你说,最近镇上的事可精彩了,”周仰把最后一盘菜端了出来,擦擦手,拿起筷子一边夹菜吃饭一边和周涵八卦。
“就农贸市场那个孙二叔,要四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次又被骗婚了!”周仰啼笑皆非。
“还有是我们隔壁那栋的一对龙凤胎,成绩一直很好,这次中考两个人都被一中录取了。今年小溪镇还有几个考上211的学生。”周仰又讲起最近听到的每年镇上的考学大新闻。
还和往常一样,他每天过来做晚饭,然后和周涵一起吃,和她讲述她不再关心的外面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偶尔逢赶集的日子,周仰就提着一大袋时令的水果塞进周涵家空荡的冰箱里,给冰箱做一次心肺复苏。
周涵在一旁也跟着笑,偶尔搭腔也是回应周仰的话,很少主动谈起什么。
“诶,对了小涵,”周仰用汤勺舀了汤,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向正在安静吃菜的周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一点正常一点听起来像是顺嘴一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好吧。”
周涵目前的工作就是线上画画,画稿子来赚钱,周仰没有过多询问也不了解更多的情况,只知道她上半年应该是画完了一部漫画。
想到这个周仰还老是可惜来着,周涵一直很喜欢画画,成绩也很好,但她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并没有让她去读美术专业生,觉得成绩不错就依旧读的文化,这样也能考个好高中,所以周涵就这样考了一所省内的双一流大学。
不过好在专业她能自己选的,选了个她也还算喜欢的设计相关的,但毕业之后兜兜转转她最后还是靠画画生活。家里人老是说她,明着说背后也说这工作朝不保夕也不稳定,年年劝她考公考编,再不济就干脆来家里帮忙开店,但周涵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画画画。
“还好,”周涵斟酌着选了个词回答,“就…….养活自己还是够了。”
“哦,那就好,那非常好了。”周仰一颗心放了下来,看来他的好青梅暂时是不需要接济了,他默默收回了藏在桌下正显示要输入支付密码给周涵转账的手机。
“这荷花倒是快枯了,待会把它扔掉吧。”周仰转移了话题。
闻言,周涵瞥了眼那支荷花,已经不见当日的粉嫩了,花瓣变得枯黄。
“没事,先放在这吧,等几天再丢。”周涵说。
周仰闻言虽然不解,但也就点点头,没再坚持。
吃完饭过后周涵洗碗,厨房的水池里碗与碗碰撞的声音清脆。
“你们明天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买点回来。”周仰的声音从餐厅里穿来。
外公走之后菜园就没人打理了,周涵最近再学习着种菜,但新手难免有些吃力,也没见什么成效,所以青菜也和肉类一样都需要从镇上买回来。
“就买根丝瓜吧,想喝丝瓜蛋汤,其余的你随意吧。”周涵略一思考就做出了回答。
平时放假他俩在周涵姨妈的茶馆里吃得多,菜色丰富而且烧饭的阿姨手巧,每次家里有小孩放长假回来,姨妈就会多加几道平时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荤菜。
现在住到后面来了需要他们自己做饭了,姨妈也还跟着操心他们的饮食,不时还要打电话喊他们来前面包点好菜回去吃。
“行,那我来安排!”周仰语气轻快,“那我走啦,你好好休息哈。”
“好,你注意安全。”周涵一边拿着洗碗巾转弯一边回应周仰。
大门“碰”的一声被关上了,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了周涵一个人。
周仰家事业现在是如日中天,周涵每次想起来都要感叹一句他家事业运真是太好了。
暂不论镇上一家饭店一家最大的生活超市都是他家开的,前几年家里又接着开了家新烧烤店,一开始还没人看好,因为小溪镇的烧烤业已经呈现了饱和状态,结果家里换了营销方式,目标群体不止对准了小溪镇的男女老少,反而是搭上了自媒体的飞船,又对准了整个市的市民,一把火成了网红烧烤店,每天晚上都是门庭若市,好多好多住在市里的人都要晚上开车来吃,忙都忙不过来。
所以最近他家里又在筹划着去市里开分店。
周仰大学学的经商类的,平时喜欢做饭就天天跟着家里请的师傅学做饭,还一直嚷嚷着要去新东方深造,妥妥就是一块继承家业的好料子。
周涵忍不住地叹了一口,真是羡慕嫉妒恨!
她把过了两遍清水的碗沥干水,倒扣在了碗篮里,转身拿了挂在墙上的擦手巾顺便擦擦手,走了出去。
太阳下山了,天边又是一大片火焰般热烈的晚霞,周涵搬了把椅子出来坐着,打算看看晚霞了再回去洗澡,这样能消磨一下无聊的时光。
耳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周涵转头一看,愣了一下,是徐屿。
他还没走呢?周涵心想,觉得挺意外的。
“你吃过晚饭了吗?”徐屿先问。
“吃了。”
“哦。”徐屿点点头,站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