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听得好笑:自己的女儿,难道还真舍得打几下骂几下不成?唯独他这般蝎蝎螫螫。
所幸隐儿的兴头来得快去得更快,手脚并用蹬了薛盟一阵,便打起了呵欠,乳娘见了,觑机接过手照料。
余下二人四目相对,渐次静默下去。
梵烟低头,取出腕间白玉镯中掖着的绢子,拭了拭鼻尖的微汗,随后问:“家主今日觉着如何?暑热难耐,将养起来更不容易。”
薛盟轻笑:“你是知道的,我一向贪凉。往年这月份,岂有这样呆熬着…”哪像如今,别业避暑不可求,生冷瓜果须忌口,冰鉴摆得远远的,里头聊胜于无的一堆冰碴子,仿佛他是何等弱不禁风一般。
“这都是姜太医再三叮咛过的,底下人哪敢不经心?”梵烟宽解着,举起扇儿给他徐徐送风:“过了六月又能好些。届时伤势也更稳当,可以多下地活动一二,心情自然就跟着畅泰了。”
薛盟并非存心诉苦,话锋一转,说:“昨儿你送来的燕窝糕倒清甜,我都吃了。”
梵烟掩口:“那必是白日里不曾正经用饭,这院里的人也不劝劝。”
薛盟否认不得,手里接着拧那发条。
梵烟因想起来:“那自行狮子倒奇妙得很,隐儿没玩,我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不懂它是怎么个章程。”
薛盟眉头微挑,身子靠住香几,展示给梵烟看:“那狮子腹中便藏着这样的发条与齿轮组,与钟表确是同样道理…”
正说着,外头有人报:“并姨娘来了。”
薛盟悬在半空的手指顿住了,梵烟的目光亦从他掌心收回,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投向掀开的竹帘。
并娘脚下丝毫不乱,向面前二人蹲了福,说:“前日家主说的那个令,我回去翻遍了书,实在想不出,究竟是哪个典故?”
梵烟听罢失笑:“不好,我又要听天书了!”因站起身告辞:“妹妹请坐吧。家主正是嫌烦热,屋里人一多,气息越发浊了,不如容我失陪,带隐儿歇中晌去。”
薛盟将手里的物件儿搁回几案,垂眸不知思量什么,待梵烟堪堪走到门边,方抬首道:“外面日头正毒,何苦急这一时半刻?”
梵烟未应声,俄顷转过身时,薛盟接着道:“是了,家里许多事离不得你调停。既这么,让隐儿安生在耳房里睡吧,若是非得抱回去,只怕吵醒她,越发要闹你了。横竖我终日无事,专心看孩子也好。”
“家主疼姑娘,原是她的福气。”梵烟面朝着薛盟,神色婉娈:“唯是乳娘丫头们进进出出,难免扰了家主清净。”
“无妨。”薛盟见她似有松动,无意识紧绷的背脊舒缓些许,“自己的骨肉,便是混世魔王也只觉可爱得很。”
又恐梵烟不信,正经几分道:“你教导出来的人,个个都知晓规矩的。且她们都在碧纱橱外伺候,再不相干。”
梵烟不再赘言,复向薛盟一礼:“偏劳家主了。”
自此,梵烟日日必来书房应卯。隐儿若醒着,母女俩便亲香一回;若正睡着,梵烟便与薛盟闲话。并娘不常在,每逢薛盟需人解闷儿时,方唤她前来。
这天午后,窗外轻雷不断,云峰万叠,齐齐酝酿着一场暴雨。并娘度着天色,早半个时辰便已离去,书房里余下薛盟与梵烟二人。
薛盟没看闲书,也没摆弄那些机巧玩意儿,缄默地靠在凉榻上,枕边是梵烟适才搁下的一把团扇。
左腿断断续续地传来一股酸痛,不像是阴雨作怪,倒更近于无从排遣的心魔。
“梵烟。”他唤了不远处做针线的人一声,语气里有种不自知的痛苦。
梵烟立即觉察到了,丢下给隐儿缝的小肚兜,走过来关切地看向他的腿:“是不是不舒服?我替你拆开透透气,若瘀血褪尽了,再拿药酒擦一擦…”
对此薛盟恍若未闻,执拗地盯着她蹙起的眉头,不无自嘲:“我总是不肯信。你如今待我,确是与从前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