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薛盟对驷不及舌一词总嗤之以鼻,今日轮着自己,方知确有其事,虽不后悔,但也说不明白,他是要听梵烟如何回答,如何…保证。
沦肌浃髓的疼再度袭上来,细细密密针刺着——不,不是比银针更尖锐,是她停驻在他伤痛处、不肯抬起的目光。
“或许是吧。”不知僵持了多久,梵烟坦然承认:“从前我是一个人,除了侍奉家主,再没有别的本分。如今有了隐儿,难免分出三心二意…”
托词!一股贯穿七窍的愤怒激得他腾地从榻上坐起,原已丢在一旁的薄衾滑落委地,像难收的覆水,两个人都只眼睁睁看着。
“梵烟,”他放缓了声音,试图找回从前屡试不爽的谆谆善诱,“你心里不痛快,大可直接说出来。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非得隐瞒呢?”
梵烟平视着他,闻言甚至勾了勾唇角:“我并没有欺瞒家主的意思。家里的人多了,自然各尽其能——譬如家主邀我射覆,我实在不擅长这个,莫如换并娘来,也好尽兴;我呢,安安心心照看姑娘、管些家事,归根究底,大伙儿皆盼着家主长日舒心称意罢了。”
薛盟敛眉一时,轻哂:“你终是介怀这个。我不过是暂且困在家里,没有别的清客篾片了…明儿再不叫她来就是。”
“蚂蚱与竹帘子拜了天地”。昔日荒诞无稽的一句谑语,此时此刻无比明晰地呈现在眼前——甚至没有拜天地,她所拥有过的,不过是一对不伦不类的洋红蜡烛。
梵烟脸上浮现出几分倦意,夏天都要完了,怎的仍旧这么疲乏不堪:“但凭家主定夺吧。”
她站起来——雨停了——“不然还是请姜太医来看看,图个稳当。”
薛盟的脸色比山雨来前的天色更沉:“我自有定夺。”
梵烟默然听罢,蹲了蹲福,告退出去。
风烟俱净,霁蓝色天幕流着皎皎河汉。双星良夜,耕慵织懒。
“今儿是七夕。”十锦欲言又止,打量着梵烟的神色。
梵烟竟忘了,一面走,一面安排道:“让小厨房做些巧果、花瓜吧,葡萄菱藕这些倒现成。随你们爱哪处风景好,自去玩笑,不必紧跟着我。库房里有多的素纱,拿两匹你们裁用去。”
十锦听她语调如常,反倒越加不能放心,还想说什么,九莺悄悄一拉她的袖子,抢着笑应道:“多谢姨娘体恤!我这就张罗,让不当值的俱松快松快,灯火上却不能离人,一时可以彼此轮换着乐一乐。”
梵烟“嗯”了一声,跨出前院门时,脚下微滞了一霎,并未回头:乳娘们待隐儿精心得巨细靡遗,很不消她记挂。
一行人依依远去,憧憧夜色里,前院门关了再开,却是不速之客造访。
薛盟连会客的衣裳也未换,对着灯拆阅一封菲薄的密函,手腕轻转,纸上的只言片语已被火舌吞噬殆尽。
太子所率五千精锐业已抵达嶂涞,助战征伐青禾。
两个附属国早先国力相当,然青禾自家臣佐清氏崛起后,狼子野心渐壮,觊觎起了上邦河山,若不顺势威慑一二,于大徵金瓯永固自是有碍。
不过这五千兵马…究竟皇帝是成竹在胸,还是存心驱狼吞虎。
太子除了孤注一掷别无他路,而朝堂上,颂赞四皇子的声音日益高昂。
黄口小儿有黄口小儿的好处,阁老们正有满腔忠君报国只待肆意施为;至于其生母白贤妃——降臣之女岂堪正位?那时再行商榷。
唯有东宫一干属官,无法改弦更张。
客人来去匆匆,雁过无痕,薛盟冷哼一声,隔窗吩咐澜序,沏一盏酽茶。
转眼薛盟养伤已月余,天儿也日渐凉下来,凡得空暇,他便抱着女儿在院里嬉戏,或是拄着杖,不拘踱到哪一处,兴之所至,便在哪一处游赏半日。
其中踏足最多的当属藕寄馆。并娘心中暗奇,面上自是奉应周全,二人每常猜枚行令,偶由并娘抚琴解秽,俨然一双酒朋诗侣。
日子久了,薛盟惯用的起居之物也陆续搬了几套过来,顺手又给并娘添置了许多陈设妆奁。原本以小巧清雅见长的藕寄馆,也日益奢丽起来,深秋时节里亦不显得萧瑟。
并娘深知不能与梵烟比肩,于己而言,如此即算十分的殊遇,因而行事愈发谦抑自持。纵使歆荣早蠲了定省旧例,只管深居简出,但梵烟那边,仍是往来如前——若不能亲至,便时常遣人送去几样新鲜小食,抑或小儿鞋袜等。
梵烟亦有各色回赠。又喜并娘的针线奇巧,复择出来与自己缝制的叠在一处,交代乳娘给隐儿勤加添换。
薛盟见她铁石心肠,连女儿也不见,腹内难免幽怨恼恨,不过囿于新窑叫停、杂务不断,朝中尚且不明朗,大家姑且隐忍不发。
秋去冬来,大徵援军在嶂涞国都屡屡失利的消息,朝野上下已经无人不知。皇帝拨了三万军饷,前后增兵一万六千余人,换来的却是嶂涞城池接连沦陷、王城变孤城、国君溃逃辽州的一败涂地,痛心疾首之下,抱病罢朝整整一旬。
薛盟拖着伤腿,恳请入宫侍疾,意料之中被驳回后,又拖着伤腿打道回府,折腾得又下不了地。
这一回梵烟歆荣两个都来探他。据薛盟看,二人皆非真的关心他这条腿,不过是察觉出外头风声鹤唳、试探虚实来了。
隐儿久不见娘,扑在梵烟怀里不撒手,梵烟怕摔着她,方挨着一张长凳坐下,慨然一笑:“重得我快抱不动了。”
沉吟片刻,复问:“她在这儿一味淘气,闹得家主不清净,不如我先带她回去?”
这必然是乳娘告的状。薛盟丝毫不觉自己太纵着孩子,心想:抱走她,你们三个一心一计过日子,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于是摇头笑道:“我看她这样活泼好动的就很好,谁说姑娘家只许斯文寡言了?没得拘过了头,拘出一个没嘴葫芦,不声不响、弯弯绕绕都闷在肚子里。”
梵烟听他这番含沙射影,又好气又好笑,却实在犯不上与他顶嘴,更不该因为两人之间的嫌隙累及隐儿,便顺着他的话口道:“家主既这么说,我们便可放心些了。”顺势嘱咐乳娘等人,姑娘留在这儿是为尽孝心,可不许她添乱。
乳娘们不由觑了觑薛盟的脸色,见他不曾驳口,忙不迭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