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澜序在外面探头探脑,欲进又不敢进,梵烟瞥见了,猜得他有正事要回,悄悄一拉歆荣,二人起身告辞,避了出去。
回内院路上隐隐嗅得一阵清冽幽香,歆荣因撺掇着绕路去折腊梅,梵烟自不肯拂了她这番雅兴,一面拢紧了身上的鹤氅随她走,一面说:“供在你那小佛堂里,也为菩萨敬添一分雅韵。”
歆荣点头道:“我原是这个意思。长日里假借她老人家的庇佑,总要做两件论迹不论心的事儿。”
梵烟一笑,因想起一事:“今年还是等到腊八开设粥棚吗?”
歆荣讶然:“你这个当家的人,如今反考较起我了!”
说话间梅林已近在眼前,梵烟分神一时,方答:“我正是拿不定主意——今年冷,若早些施粥,对那些衣食无着的人自然更好些。可是你看如今这情形…”
“真真没道理。”歆荣抱怨一句,不再说下去:再说就是不臣之言了。
暗香浮动入怀,闲情逸致却比先前淡了些。梵烟见状,便引她看向别处:“诶,那边那个穿孔雀蓝的像不像并娘?什么时候学会凌波微步了?”
歆荣顺着她指的方向,定睛看去,片刻笑道:“想是藕寄馆下的水面结了冰,她在上面走着玩,偏你在我面前卖呆!”
梵烟一抿嘴儿,二人这才又说笑着往前去了。
九莺跟在后头,暗里一合计,悄悄嘱咐十锦:“也不知道冰结得实不实,你让春笛秋笙她们放机灵些,别好好的出了岔子。”
“已经'二九'了,哪里还有冻不实的。”八红斜乜着眼取笑道:“我们认你这个管家奶奶,人家可未必服你。何苦好心成了驴肝肺?”
自打梵烟掌事,八红久不同九莺呛声,这回实是有个缘故:今年薛家名下的买卖堪堪持平,内宅中的出奇罕物也有限。送进来时梵烟先让歆荣挑,歆荣只要了一本《坤舆万国全图》,余下的香料首饰之类的便分作三分,给梵烟、纤纤、并娘三人。
偏生有一日薛盟在藕寄馆时睡不着觉,吩咐点一支罽宾国的宁神香来,上夜的丫头不知就里,四处寻摸一通说没有,随后春笛、秋笙连着并娘都披衣起来找,翻箱倒柜半晌,秋笙福至心灵:“姨娘先前说,贺姨娘素日辛劳,近来气色似有倦意,凡咱们得的那一份里有养心安神的东西,都让给东跨院,想必这个香也归在里头。”
薛盟听了,不欲费事,勉强合眼睡下,次日又让人补了一堆东西来。
八红不知是从何处听说此事,气得直骂:“瞧把她乖的!满府里都指着她省出来的一点东西嚼用呢!”好歹被七巧拦住了,否则还想找歆荣出面评理。
梵烟心中早已有数,九莺便也没有什么可多瞻顾,暗地里递给十锦一个眼神,其余人依旧跟在歆荣二人后头。
腊八设的粥棚城内有两处,一处在养济院前,一处在薛府大门前。城外另有一处。
新旧参半的米,混合着枣豆杂粮,熬得稠糯,盖子一揭,热气在严寒里凝成白茫茫的雾。领粥的队伍排得老长,一张张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冻得发青的脸,仅在接过粗瓷碗时,一丝活气掠过,分出老弱妇孺来。
梵烟裹着厚重的灰鼠斗篷,立在临时搭起的避风棚下;并娘立在她身后,偶尔低声吩咐仆妇添柴、续粥,姿态恭谨而老练——她们不亲自劳作,只是薛家女眷宅心仁厚的具象而已。连歆荣也在小佛堂里,为这杯水车薪的功德多添了一柱香。
年关就在这种刻意维持、略显沉闷的平静中逼近。众人循着旧例扫尘、祭祖、除夕夜里辞旧迎新。
薛盟居主位,隐儿有一把专设的红木小椅,乳娘在旁护着。歆荣坐在另一边,下首是梵烟;纤纤依旧告病未至,并娘更是不肯同桌,只在最下摆了一张矮几,又有一个小杌子,她便在杌子上坐了。
席上菜色都不合隐儿的意,她只吃了一盏乳娘喂的鸡茸羹、半块儿歆荣掰的桂花山楂糕,便抓着从薛盟拇指上薅来的扳指玩儿。
梵烟与并娘向薛盟歆荣敬酒,歆荣很吃了几杯,自觉脸上有些热,便取出给隐儿压岁的金银锞子,装在香囊里系在隐儿腕间,率先离了席。
薛盟拿热巾子给隐儿擦了擦脸,抬眼让并娘上桌前来坐,两个乳娘也一并坐,几人都推辞不受,他便笑道:“偌大一张团圆桌,这样稀稀落落有什么意思?”她们这才坐下。
梵烟嘴角仍挂着浅笑,一时却想不起来,从前的除夕夜是怎样度过的,为何不曾觉得冷清如斯?
进了正月,往年车马喧阗、拜贴纷至沓来的情形并未出现。梵烟终于惊觉,这种惘然若失不全源于自己的心境。
各府送来的节礼堆在门房里,由澜序领着人清点造册,再一一回礼。亲朋故交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观望,皇城的上空弥漫着犹如实质的压抑。
少了走亲访友,甫一清闲下来,梵烟反而病了。也说不出什么大症候,只是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时而咳嗽几声。请太医来瞧,说是劳神兼感风寒,开了些温补疏散的药。
梵烟有一顿没一顿地喝着,一时觉着仿佛见效,一时又觉得不过尔尔。
这日午睡,昏昏沉沉之间,汪媃竟独自上门来了。梵烟忙挣扎着梳洗更衣,她已随着十锦进屋来,笑道:“姐姐何必劳动?”自己取了桁架上的大衣裳,与梵烟披着,复在榻边坐下。
九莺倒了茶来,又往熏笼里添了新炭。梵烟捧着热盏,说:“我这两日吃药,怕屋里太暖,烘得苦气儿到处都是,所以常让她们开窗子,实在怠慢你了。”
“这是哪里的话。”汪媃道:“说句失礼的,我虽不能与姐姐论亲戚,但心里只把姐姐当最近的人,连我母亲都要退居其次。”
梵烟暗暗感念,不禁拉了她的手,因问:“姑太太可好?竟没能向她老人家磕头拜年…”
“我母亲好。就是新近有一颗牙松动了,怕亲戚笑她见老呢。”汪媃反握一握梵烟的指头,以作宽慰:“府上送的糕团她倒喜欢,咬得动。我那边得的茶叶也拆开尝过了,多谢想着!只是那酒看着怪唬人的,暂且还没启封。”
梵烟不觉将声音压低了些:“那是家主从外头弄回来的,内服外敷皆使得,说是强筋健骨有奇效。你若难招架,请冯博士一试也无妨。”
汪媃默然一时,重新展颜:“说起来,我还不曾拜见表兄呢。”她与薛盟是姑表兄妹,寻常顾忌男女之别不大碰面,往往由冯固前去晤谈。眼下太子在外,生死不明,皇帝为四皇子延请了梁大儒做师父,国子监里人心浮动,冯固忙着攀交献好,连家也无暇回,遑论理会她分毫。
风雨如晦,自己却不必再坐实一回世态炎凉。
她这话出口,轮到梵烟无言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