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答应了,一半是不忍,一半是真心。
院子里的大缸荷花经柳顺等花匠悉心修剪过,少少留了些水,入冬后雪落在枯荷梗与冰面上,俨然一缸白玉,高洁安贫。
隐儿对此类琥珀琉璃一般的景观显然尤为喜爱,常让乳娘抱着,自己擎一只长柄鎏金汤匙,“敲冰戛玉”,兴致勃勃地看浑然天成的各种冰裂纹。
又嫌汤匙不伏手,某日趁薛盟未留意时,竟将书房里大西洋钟的坠子拆了回来,“哐哐当当”凿出一片碎琼乱玉。
梵烟原在屋里看年下各房拟的采买单子,好一阵不曾听见女儿的笑闹,恐她又悄悄淘气,出门看时,简直啼笑皆非:“又糟践东西…从哪儿抓来的?”
乳娘不好直说是澜序纵着姑娘,自告奋勇拆给她的,只笑道:“夫人放心,我们才给姑娘渥过手,涂了沆瀣膏,并没冻着。”
梵烟心中有数,恰巧薛盟从前头走来,说:“明日无事,到城南新窑厂去转转?”一面抬手理了理隐儿头上的大红缎风帽。
“这倒好。”梵烟笑应了,“我也长长见识去。”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晴好的冬日。虽冷,却无风,日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得檐角的残雪泛出细碎的光。
梵烟裹着一件藕荷色灰鼠披风,抱着手炉,由九莺扶着上了驮轿。薛盟随后进来,在她身侧坐定。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轿内熏着炭,暖意融融。
出了内城,路变得蜿蜒曲折起来,唯有驮轿照旧行得很稳。梵烟靠在引枕上,透过轿窗的缝隙往外看,栉次鳞比的街巷褪了色,淡了轮廓,渐渐寥廓稀疏起来,露出冬日里萧索的土色。
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景致,像是梦里见过的。
薛盟正翻着一本新窑的图册,余光瞥见她一路往外望着,便搁下册子,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梵烟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带有些眼熟。”
薛盟没接话,只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图册。
驮轿继续前行,碾过冻得硬实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梵烟的目光始终没有收回。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低矮的土墙,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径——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拱得她有些心慌。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隆起的荒丘,丘上立着几株老槐树。树干焦黑,虬枝如骨,歪斜地指向苍天。
她的心猛地一缩。
三槐坡。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有炊烟,有鸡鸣,有娘亲含泪的叮咛,有爹爹沧桑的叹息……可光影太碎了,碎得她掬不住任何一块完整的画面。
驮轿从坡下驶过,她呆呆地望着那几株老槐,直到它们被远远抛在身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薛盟在看她——她不知道,她的脸色已经白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梵烟摇摇头,垂下眼睫:“没什么…风灌进来了,凉。”
她抬手掖了掖披风,指尖微微发颤。
薛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伸手替她把轿窗的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光。
“快到窑厂了。”他说,“那边比这儿热闹。”
梵烟点点头,没再往外看。
她无从向薛盟吐露。薛盟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
但薛盟其实知道。他知道那几株老槐树叫什么,知道那片荒丘是什么地方,甚至知道——如果她的家人还在,如果他们还愿意回来,或许会回到这里来。
但他也没有说。
世事无常。在等到一个确凿的结果前,不必告诉她,不必令她怀揣着希望又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