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葡萄酒比本土的果酿多了成倍的蜜糖,又掺有异国香料,很是适口。梵烟与容儿两人不知不觉间,竟喝尽了一玻璃瓶儿。在阁子中时不觉得醉,甫一下楼,却是两腿发软,全靠九莺她们从旁搀扶——梵烟更甚,坐进车厢便合上了眼,来不及与容儿告别,已经睡沉了。
九莺担心了一路,给她支好软枕、搭好薄毯,又不时给她擦脸,一面寻思着到家后要叫两个本分健壮的女人来,合力架着她送进暖轿,就这么悄悄回到东跨院才好。
好容易进了院门,不待松一口气,顺嫂脚步匆匆地迎上来,压低声音向九莺道:“公爷来了多时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九莺心里叫苦,面上不显,答了个“知道了”,打发顺嫂先下去歇着。自己扶着轿,暗忖该如何应对。
十锦从后头走过来,凑近她跟前,说:“眼下也没有外人了,何必死瞒着。”
九莺摇了摇头:没根没据的,她也不能对十锦说,梵烟似乎心绪不高,万一正与公爷相干呢?
踌躇间,轿帘掀了起来,九莺下意识伸出手去,让梵烟扶着站出来:“他来了多久?”
“估摸着有小半个时辰了。”顺嫂度着九莺十锦一行都是年轻姑娘,不见得有力气,便候在旁边预备着搭把手,尚不曾走,“先还抱着姑娘玩了一会儿,后来姑娘困了,乳娘带着去睡觉,公爷便一个人在屋里。”
梵烟点了点头,提起精神,徐徐往正屋走去。
屋中灯火略昏,看不甚分明。梵烟环顾四周,才见薛盟正歪在软榻上,信手把玩一个小摆件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梵烟脸上,嘴角便弯了起来。
“回来了?”他一面说,一面起身走上前:“跟谁应酬去了,这样酒逢知己?”
梵烟不答,嫌身上披风太重,让九莺十锦替她宽去,又问:“隐儿呢?”
春莺儿拨亮了灯,站出来答说:“姑娘睡了,两个嫂子带去隔壁安置的。临睡前还念叨夫人呢,哄了好一会儿才罢。”
梵烟点点头,怔怔走到桌前坐下,不知想些什么。
外面的丫头提了热水来,十锦倒了大半在盥盆里,捧到跟前,服侍她净面浸手;九莺开了衣橱,取出一套家常旧衣,预备为她换上。
梵烟仍是神游天外,胳膊也不抬一下。九莺给她脱到中衣时,一旁看着的薛盟便道:“我来吧。没得折腾久了受凉。”
九莺只好将衣裳交给他,薛盟接了,复冲她一摆手,让众人都散了。梵烟垂着眼,没作声。九莺不便再耽搁,默默领着大伙儿退出去,帘子落下时,到底忍不住回头觑了一眼。
屋里只剩他二人。薛盟让梵烟靠在自己怀里,三两下给剥了干净,又赶紧披上寝衣,径直抱起人走到床前,稳稳当当安放在大迎枕上。
又来拆头饰。他从这种举动里品味出一点儿乐趣来,早前隐隐压抑着的郁闷不觉散了,正要开口,手被梵烟抓住了——累丝簪子勾住了头发,他没留意,扯疼了她。
薛盟连忙凑近她些,小心将几丝墨发解出来,又看了看手里“喜蛛应巧”簪子,奇道:“这簪子是哪里来的?”
梵烟撑起身来,辨了辨,失笑道:“这是公爷送来的,一盒子都是虫豸,怎么自己先忘了?”
问归问,她心里原清楚答案——这些依照时节添置的衣饰陈设,如今很不须他亲自过目,他当然不记得了。
薛盟自己也想起了这一层,便顺手将簪子搁在外头矮柜上,随即挨着她躺下来。
床帐还没放。他又坐起身来,侧首问:“想吐吗?”
梵烟摇了摇头:“还好。那股子难受劲儿已经过了。”
薛盟不放心,到底下床,将水盂移至跟前,因叮嘱梵烟:“我不习惯你睡在外侧。一时想吐,或者要茶水,叫醒我就是,可别悄没声儿自己逞能。”
这番情意,不承是不行的。梵烟答应下来,说:“公爷留在丰乐楼的西洋葡萄酒甚好入口,所以我略略贪杯了,其实并没有怎样。”
薛盟听到这话,又问了一回:“究竟是谁,值得你如此应酬?”
梵烟忽然觉得好笑,不答反问:“公爷今儿既做东,为何散得格外早?”
薛盟胸中有股莫名的滋味,潜心咂摸片刻,说不明白,随口道:“席上没什么趣儿。”
简直自谦得像扯谎。梵烟才在容儿那里长了见识,自是不信——照薛盟一贯的作派,该是那儿的头等贵客。
她猛地闭上眼,黄粱都被拿去熬成粥了,不容她入梦。
于是她只好回想容儿后来说过的话:聂家这一辈出仕的少,子弟们个个藏锋守拙。容儿也仅仅听李恪敬抱怨过几句,不外“一家子全靠裙带系着”、“皇太后待他们也不过尔尔,还不如待奶娘曹家的好呢!”
至于聂家的女孩儿……
“还不睡?”薛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近极了——像是正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的脸。
梵烟没睁眼,摸索着将被子拉高些:“正要睡,你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