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番话固然是关心并娘,但哥哥念叨着催她添衣裳、不许她独自去逛庙会时,措辞远不是这样迂回客套。
诚然,面前这二人的关系不一样,她们并不是真正的姊妹。
但做客人的不能袖手旁观。
允峥忽然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梵烟和并娘都看向她。
“我忽然想到了我哥哥。”她捂着嘴,说,“他就是那样,只顾着漂亮、有趣,从来不管冷暖饥饱。有一年,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有星陨如雨,半夜里往外跑,也没有厚衣裳,第二天就病倒了,躺了三天。”
她说得自己眉眼弯弯:“后来郎中来瞧,说他是冻的,他还不承认,非说是吃坏了肚子。气得我直跺脚。”
梵烟听明白了,脸上神色柔和几分,嘴角也弯了弯。
并娘也笑了,笑意很轻,像是被她的天真逗的。
允峥趁热打铁,转头正色向并娘说:“所以姐姐这儿虽好,还是要多多保暖——姐姐这样清雅的人,要是因为贪看冬景病了,总不能像我哥哥那样,推说是闹肚子吧!”
并娘听到最后,简直哭笑不得,偏她口吻又俏皮又恳切,自己究竟无可奈何,唯有点头受教:“姑娘说得是。往后我再不敢了…”
梵烟亦抽出帕子,借着擦拭唇边,掩住了忍俊不禁。她当然看出并娘有点窘,但眼下的气氛竟比先前松泛下来。
恰巧外头一个小鬟儿走进来,说是公爷那边来请,已在剪淞阁摆下了饭。
允峥站起来,冲并娘挥挥手:“姐姐,我下回再来找你下棋。”
并娘含笑点头:“恭候姑娘。”送二人出门。
梵烟复令人拿了手炉给允峥,这回允峥没再嫌热了,乖乖捧着。
并娘一路将她们送到对岸,梵烟道:“回去吧。上次你送来的金缕鸭脯,隐儿很爱吃,还缠着我领她过来谢你呢。”
“这个不值什么。既能合姑娘的口味,我再做些,正好又有一批风鸭制得了。不拘夫人和姑娘什么时候得空,来了都现成。”
梵烟连道“多劳”,方别过她,同允峥一道离去了。
并娘仍伫立目送,眼睛看的却不是梵烟,而是那位正抚着头上金红观音兜的王姑娘。
剪淞阁是一座“鸳鸯厅”,前后院各有一条路可至。允峥远远见了那一排窗户里俱镶着红、绿、黄、蓝、紫五彩菱形玻璃,拍着手大发赞叹:“我原以为'剪淞'二字,顾名思义,定是那等清冷孤寒的地方,摆几盆松、挂几幅雪景图就完了。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妙处!”
梵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觉这斑斓光影,比平素更似真似幻,引人入胜。
“这原是令兄的功劳。”她拉住允峥,提醒她仔细脚下台阶,“从前公爷修这宅子时,本说从西洋采买,一则山长水远,怕到手时全碎成了齑粉,二则那些洋商知道买家诚心想要,坐地起价,明摆着欺负咱们自己烧不出来。公爷尚罢了,管事却不肯依,宁可办不成这差事。”
允峥忙追问:“后来呢?”
那头薛盟并玄成已先到了,听见这话,玄成牙疼似的“啧”了一声:“夫人见笑了,我这妹子原是个傻的。”
允峥不服:“我不过想问问,就凭你这么个人,是怎么力挽狂澜的?”
梵烟与薛盟相视而笑,止住了兄妹二人斗嘴:“来,都入席吧!”
薛盟深知玄成不惯繁文缛节,又是家常便饭,索性蠲了那一套虚的,大家随喜即是。
身在阁中,更觉漫天匝地均是流光溢彩,古籍所载的“星陨如雨”,想来也逊色三分。
允峥知道玄成爱故作高深,便只管请教薛盟,玻璃是怎么烧的。薛盟讲了一遍,她听不懂,又问第二遍;薛盟换了种说法,允峥依旧糊涂着,又问第三遍。
到后来,薛盟自己都说不清了,只好道:“你哥哥若不肯告诉你,改明儿你到窑厂来,自己亲手试试。”
允峥一口答应,这下玄成想拦也没用了。
一时宾主尽欢。直到天色渐暗,玄成担心出不了城,催着允峥起身,兄妹俩一齐告辞。
允峥依依不舍拉着梵烟:“夫人,那我走了…”
梵烟笑拍拍她的手:“路上当心。出了正月,我就打发车去接你。”
“真的吗?”
“当然。不是拉过勾了么?”
允峥这才高兴起来,冲二人福一福,又单朝梵烟挥挥手,方随着玄成往外走。
薛盟吩咐澜序相送,自己往榻上一靠:“这个王姑娘,好生聒噪。我这两只耳朵,一刻都不得清净。”
梵烟笑而不言。
甫一进二月,汪媃送了帖子了,邀梵烟出城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