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尊讳,不知是哪两个字?”石子甬路上洇着雪水,梵烟怕允峥走不稳,拉了她的手,慢慢踏过去。
过了这一段,允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是我哥哥起的名儿。说什么'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又说什么,也无须我如何大成,如高山好,如流水好,如沙砾如草芥亦好,只要恣意自在过一生,便可谓峥嵘了。”
梵烟听罢,不觉惘然。片刻,由衷赞叹:“这名字好极。妹妹定能如愿以偿。”
允峥固然天真烂漫,却绝非有口无心之辈,本还欲问这位夫人闺名,见她这番形容,顿时作罢了,岔开话头,笑问:“夫人,我能坐那秋千吗?”
原来已走到了这一处。芍药花期已过,秋千架的藤蔓仍苍翠遒劲。
梵烟迟疑之际,九莺捧了一个锦褥走上前来,仔细铺在秋千凳上,又试了试绳索,方对二人笑道:“王姑娘略玩一会儿也无妨,别坐久了受了寒就是。再者,前头还有好些可看之处呢。”
她想得这样熨帖,允峥莫名红了脸,道一句“多谢姐姐”,果然坐上去,脚尖一点地,悠悠摇荡起来。
玩了一阵,允峥便跳下来:“好啦,夫人再带我去别处开眼吧!”
梵烟笑起来,又问她冷不冷,让取一个手炉子来给她,允峥摇头说不冷。
离了芍药圃,途径层叠假山,霜绿松柏不时从瘦硬的石洞间隙漏出,仿佛相隔甚近。仔细寻觅时,方于错落的黛瓦粉墙后,得见几抹疏淡的枝叶,终年不变地常存在哑白天光下。
允峥看入了迷,不意一股北风卷来余红,一枚枫叶恰巧扑落在她襟前。
她轻轻捏在指间,喜出望外:“从前也逛过许多园子,我只知红香翠浓,最是一年好时节;倘若入了冬,便须有雪,才不至萧索。竟不懂即使无花木、无冰雪,单靠一山一石、一亭一阁,也可成就如此胜景。”
“妹妹既喜欢,往后常来玩就是了。”
“果真吗?”允峥脱口而出,旋即不免解释起来:“我哥哥常住在窑厂里,又嫌那些小子们聒噪,不许我过去。我在家中,就只有间壁的一位嫂子和两个小妹妹可以说说话…”
梵烟怎会看不透她那点欲说还休的孤单与向往,点头笑道:“妹妹别怕离得远,我派车去接你就是,保管稳妥。”
允峥听了,伸出小指头与她拉勾:“说定了,我们明年还要见面!”
梵烟不禁莞尔,亦弯起手指,与她作下约定。
言笑晏晏地走到西跨院,两个小丫头正蹲在廊下角落,守着一只红泥炉子,炉上坐着药罐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混着炭火烟气飘过来,微微呛人。
梵烟停下脚步,问:“怎么不在屋里煎?风口底下水滚起来慢,你们也平白受冻。”
两个丫头循声忙站起来,朝梵烟蹲了蹲福,答道:“回夫人,是我们姨娘说过,原就烧了一冬的炭,再添上药,愈发熏黑了墙,看着不好看,又闷得慌,所以端出来了,也不费事的。”
几时又添了这舍本逐末的脾气?梵烟因有客要陪,不再妨碍她们的差事,只管带着允峥,继续往远处走。
允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又看了看梵烟,略走出一段路后,小声问:“那院子的主人,时常病着吗?”
“吕姨娘身子是弱些。”梵烟明白她好奇什么,语气淡然,“如今既吃药将养着,咱们就不去惊动她了。”
旋即笑嘱咐九莺:“等立了春,天气暖定了,挑个吉日,重给吕姨娘粉一粉屋子,换些新鲜摆设,入眼也清亮些——没得叫她一味爱物惜力,反倒委屈着自个儿。”九莺应下了。
允峥回过味来,不再乱打听了。
过了西跨院,小小一片池塘似镜,横在眼前。白玉拱桥凌然其上,连向对岸雕栏台基上的水晶暖阁。
“这冰面太薄了。”允峥笑着一指:“我们家后头不远倒有冰场。前些天更冷的时候,哥哥带着我去坐冰床,几个大子儿能溜一整天,那真是男女老少都挤作堆了,稍不留神就得撞上,我哥哥偏使坏,存心往人家的冰床尾巴上驶…”
她说得绘声绘色,不但梵烟等人听得抿嘴直笑,对岸阁子也有人闻声出来了。
“夫人今儿得闲?逛到这边来了,请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
并娘携着春笛秋笙二人,上了桥,冲着梵烟一福,又望向允峥,笑问:“这位姑娘是…”
“这是公爷一位友人的妹子,王姑娘。来咱们家做客,公爷嘱咐我带着四处逛逛。”梵烟说着,复向允峥道:“这位姐姐素来最雅,咱们叨扰她去。”
并娘忙道:“夫人这可是替我夸下海口了。”殷殷引着二人进屋去。
屋中焚着苍术烟丸,不似沉、檀一类甜润馥郁,颇有些深山老林里烧起枯叶草木取暖的况味。梵烟赞道:“这才是隆冬应有的意趣。”
见临窗的榻上铺着半旧的猞猁皮褥,前设一小几,摆着棋盘,便知并娘又是在打棋谱消磨光阴。
春笛拿剔红小方盘捧了两杯茶来,并娘亲递与二人,梵烟接过,同允峥一道品着。
秋笙又将地上大炭盆的铜罩揭起,拨旺了火,添进去几块炭。
允峥本低头专研那棋局,不觉微微打了个寒颤,抬头瞅瞅她俩,自己先撑不住,赧然笑起来。
并娘见状,一迭声让取新得的雪褂子给她披着:“我只说炭盆生得太暖,玻璃窗上白蒙蒙的,看不清楚。不想冻着了姑娘,罪过罪过。”
允峥见了那玫瑰色洋缎褂儿,先是由衷地夸好看,随即说:“正是姐姐这儿暖和,我从外头进来,才缓过魂儿,所以忍不住松懈下来,并不冷呢。这褂子颜色好,没得被我东游西荡的弄污脏了,还是配姐姐最相得益彰。”
并娘暗忖:哪来的小丫头,这般乖滑嘴甜。一面只得收起了衣裳,安生陪两人闲话。
梵烟搁下茶盏儿,因说:“这池子里夏日荷叶接天时,实在世外桃源一般。冬景亦佳,不过难免清寒湿冷,我知道妹妹推崇天然气象,但补益身体同样要紧,到底二者兼顾着些才好。”
并娘答应下来:“多谢夫人关怀。”
允峥仍低头垒棋子玩儿,眼睫微微垂着,耳朵却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