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兴许是被他金光闪闪的身份晃了眼睛。
允峥这样想着,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那回在香草轩,他抱着隐儿走上前来,笑着与梵烟说话,余光也曾落在她身上。
以及靖宁侯成亲那一晚,他佯装不胜酒力,蹒跚着要梵烟扶他上马车时,下弦月那样悲悯。
还有更早的时候,她因为他随口一句话,果真跑到窑厂看玻璃是怎么制成的,他没像哥哥那样百般阻拦,轻笑着让她只管随意,别烧着手就是……
她唯独不肯回想马车里的那个梦。
不知不觉间,允峥竟已走到了窑厂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窑厂里灯火通明。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见一行人从里面出来,为首的那个系着玄色披风,正是薛盟。
小幺儿牵了马过来候着,薛盟瞥了允峥一眼,认出她来,因停下脚步:“王姑娘?你哥哥不在窑厂,该去工部衙门找他。”
允峥莫名结结巴巴起来:“我、我不找哥哥…”话一出口,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怕薛盟察觉端倪,她赶忙反客问主:“公爷这是上哪儿去?”
薛盟看了她一眼:“有些正事。”
说罢便要上马。允峥心里忽然一阵慌乱,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抢上前一步:“公爷带我一起去吧?”
若不是薛盟实则为着一件私事,若不是她哥哥王玄成向来忠心不二,薛盟就该怀疑她居心叵测了。
他眯了眯眼,居高临下的审视架势,眸子里倒仍透着和善:“你一个姑娘家,在这荒郊野岭的乱跑什么?我让人送你回家去才是。”
允峥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小声说:“我不认得他们。我在这里等着公爷回来,一道回城……不然,我害怕。”
怕这些小厮,却不怕他。
薛盟多少知道这姑娘有些古怪脾性,只论生人熟人,不管男女之别。心下不觉好笑,唤来澜序:“告诉老齐,王先生的妹子来了,让他收拾间屋子出来,叫他浑家陪着等会儿,转来我再送她回城。”
王玄成在窑厂时,可谓是这位齐督办的心腹大患,因此两家也再熟悉不过。允峥算接受了这个安排,还欲说什么,薛盟已率先打马而去。
老齐得了信儿,夫妇两个亲自迎了出来,请允峥进屋歇着,又让人端了热茶点心。允峥道了谢,捧着瓷盏,直望着小炉中的一点红光,愣愣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传来马蹄声。允峥蓦地站起身来,手已按在门上,忽又滞住了。她回过头,看了齐家大娘一眼。
齐大娘恍然不觉,笑着上前替她推开门,冲着翻身下马的薛盟一福,说:“车已经套好了。公爷和随从们都奔波了一天,就让我家那两个小子来赶车吧,保管将您二位稳稳当当送回去。”
薛盟道“不必”,手指虚点了点允峥:“这位姑娘认生。没得让他们大晚上的来回折腾,澜序应付得了。我仍骑马就是。”
他当然不和她同乘。
允峥忽然心事重重,担心少时见了玄成,更要挨骂。
薛盟看见了她的神情变化,至于她是和哥哥吵了架离家出走,连猜都不用猜。
于是着意耐下性子,盯着她乖乖上了车,放下帘子关上车门,这才一抖缰绳,打道回府。
今晚的月亮很圆。允峥靠在厢壁上,看得并不专心,大约是车轮辘辘声太过喧嚣,滋扰着原本的静谧。
薛盟的眉头轻轻拧着,不是他惯常示人的那副神情。
窑厂有两个杂工曾是三槐坡的人——这并不出奇——只不过他俩年后议论起了一个共同的故知:靠当人牙发迹的吴婆子给自己女儿寻摸了一门好亲,嫁了一位员外老爷当填房,又生了儿子,地位越发高了,年里还把这老虔婆接去府里享福,这才回来没几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澜序是为数不多知道薛盟在此事上的用心的,凭着那二人的几句闲话,顺藤摸瓜,真找出了这个吴婆子,连诈带哄,果不其然是当年替贺府挑丫鬟的那一位。
十拿九稳了,赶上薛盟来窑厂挑新货,这才回禀到他面前。
薛盟先是点头,赞许他办得周全,没让那婆子知晓当年的毛丫头与如今的魏国公府淑人有何干系,没得叫梵烟被这样的人攀扯上。届时扯个公差的幌子,许些好处,倒更便宜些——
样样都谋划齐备了,仍旧失之交臂:为避兵祸,梵烟的双亲投靠了住在深山老林里的舅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这家人的消息了。
罢了。薛盟心想,权当自己没来过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