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成是从同僚们那些语焉不详的惋惜劝解里拼凑出整件事情始末的,他脑子里“嗡”地作响起来,强自做完了手头最后一点差事,方如常下职回家,对院子里看斜阳的妹妹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允峥赖在躺椅上没动,微眯着眼仿佛在笑,问:“去哪儿?”
炫目的晚霞让她后知后觉哥哥铁青的脸色,原来是听说了百花宴上的风波。
于是她更好奇了:“去哪儿呀?”
“去哪儿都行。”玄成在院子里踱了半圈儿,已经挑拣起来要带走的东西,“福州、苏州、杭州,哪里容不下你我兄妹二人?”
允峥总算从椅中站起来,往井边去:“我买了半只烧鹅,搁在这里清凉不变味儿,就等你回来切…”
“也好。今晚好好吃一顿,明儿一早我去衙门递辞呈。”
“辞呈?”允峥好像终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连烧鹅也不顾,抬头瞪着他:“哥哥在工部待了几天?好不容易谋得的差事,就这么不要了?”
“那又如何!”玄成冷笑一声:“留在这里装聋作哑,任凭汤家那一干人编排你?”
编排她的何止汤家。允峥不会为了他们逃走:“哥哥,从前在广州,你如何得罪了那些豪商的?”
玄成一愣,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
“我知道,是他们欺行霸市,你替那些小作坊主出头,写了状子递到官府。没想到官府与他们沆瀣一气,反说你扰乱市场、勾结洋商,上枷锁了你三日,才放出来,又被他们半道劫走,要往海里丢。”允峥的语气很平静,再不是当年那个颤抖着牙关直响的小姑娘,“亏得魏国公的人看到了,又当热闹一样告诉他,你才能被捞出来,我们才能来京城。”
玄成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好半晌说不出话。
“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哥哥有大本事,在这里尽可以施展。”允峥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如果连这里都待不住,去了别处,万一再遇到祸事,难道还能指望有一个薛公爷来庇护?”
玄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她说的这些,他当然都知道——他一个白身,带着个未出阁的妹子,能在帝京站稳脚跟,靠的不全是如何改良玻璃、改良火器,更多的是薛盟的面子。离了这颗大树,他什么都不是。
允峥见他面色颓然,又软了声气:“再说了,我也舍不得夫人。”
这话亦属真心。她想起梵烟带她逛国公府、夸她烧的玻璃耳坠、给她参详发式、替她抵挡那些挑剔的目光、为她盖毯子、轻刮她的鼻梁、任她依偎在怀中……那些日子,夫人就像姐姐一样,像娘亲一样。
玄成听她提起梵烟,面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皱着:“舍不得归舍不得,你总不能在别人家赖一辈子。”
“怎么不能?”允峥听他一说,忽然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道:“哥哥既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我倒有个现成的主意。”
“什么主意?”
“我嫁到国公府去。”
玄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不如嫁到国公府去。”允峥重复了一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又喜欢隐儿,若是成了一家人,岂不是十全十美?”
玄成如遭雷击。
半晌,他缓过神来,一蹦三尺高:“那薛盟三妻四妾朝秦暮楚,你要给他做小?你疯了!”
允峥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说着玩?”玄成哪里肯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逼视着她的眼睛,“这种话也能说着玩?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如今不仅官威大了,手劲儿也更大了,允峥被他攥得有些疼,又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好笑而委屈:“我就是随口一说,哥哥至于这样大惊小怪?你当我是什么人,巴巴儿给大人物做妾去?”
是啊,大人物。呼风唤雨,又于他们有救命之恩。
玄成心下越沉,揪着妹妹道:“名利二字,或许可以锦上添花,但绝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断不可为了我所谓的前程,生出这些胡思乱想来…”
允峥“唉呀”一声,终于从他的桎梏里挣扎出来:“你也把我想得太舍己为人啦!”又指天誓日地表明自己绝无此意,可算哄得玄成将信将疑,允峥趁机溜出门去,生怕他再喋喋不休地盘问。
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一通,脚下有些累了,心里也乱糟糟的。允峥自己都不明白,方才为何会说出那句话来。
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很争强好胜的人。但比家世、比诗才、比闲情雅致,她都不如别的女孩,这种境地下再声称自己并不在乎这些,谁信呢?
所以还是要在她们都在意的那些事上胜过她们。譬如,一桩好婚事。
真由得允峥来吹牛,嫁给皇帝当然是最好的喽——可惜皇帝他老人家甚至不知道天底下有自己这号人。魏国公薛盟,是她能够得着的唯一一位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