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的脸。隐儿白日下学回来,不顾乳娘们劝阻,将冰湃过的葡萄吃了小半碗,晚间便有些闹肚子,半夜里起来两次,一屋子人心里惶惶的,都说该回禀夫人去——少时再不见好,真得回禀夫人去。
隐儿不想麻烦,精神头儿尚可,听见外头“噼噼啪啪”的雨声,很有些相映成趣,不由笑起来。
乳娘丫鬟们提心吊胆捱了一夜,次日大姑娘肠胃倒是好全了,因沾了寒气,终究咳嗽起来。
这下到底瞒不住了。梵烟听罢,道:“先请太医来看看吧。”
一面走到隐儿房中,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去香草轩告个假,这两日不必上学。”
等太医来瞧过一回,笑请夫人只管放心,可喜姑娘素来健壮,些微受凉,连药也不必服,略养几日就能大好。
梵烟这才放心,着人送了太医出去,问隐儿可想吃点什么。
隐儿乖乖躺在衾中,咂了咂嘴,说要喝有味道的汤。
胃口尚佳,看来太医说得果然不错。梵烟便笑让十锦去知会厨房,只用清鸡汤少少煨些冬瓜脯并鱼茸,煨得烂滑点儿也无妨。
十锦答应着去了,遇上恰从家里进来的岳五嫂,岳五嫂忙招呼住她:“怎么听说大姑娘欠安?急得我头也没梳就过来了。”
十锦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面往厨房门前走:“有太医一句话,夫人的心就安了一半;又听见姑娘肯吃东西,另一半也搁回了肚子里。我去让她们仔细做来,哄着姑娘都喝了,好补气生津。”
岳五嫂跟着过去,听罢忍不住念佛:“所幸姑娘向来身子骨好,又有公爷、夫人洪福庇佑着,事事必能逢凶化吉——唯是跟前那几个丫头太不晓事,伺候得不精心不说,已然见着姑娘闹肚子,竟还想瞒下不报,生怕自个儿得不是,却不顾主子的安泰…”
十锦吩咐完厨房女人,便往回走,口中只道:“这雨下起来,身上是觉着有些凉。嫂子往里走些,别被溅湿了衣裳。”
岳五嫂听她这样说,面上只管笑着答应,同样转了话头:“庄稼人说,'六月连阴吃饱饭'。雨水充足,是丰年之兆呢!”
一时厨房将汤并梵烟的早饭送了过来。梵烟因心中不得闲,此刻犹不觉饿,陪着隐儿用了些,便让底下人自去吃。
十锦觑空拉过九莺,悄把岳五嫂那一番话说了:“我一听就知道,她想把她家女儿塞到姑娘身边,所以没搭话。姐姐你说好不好笑,她有这个念头,只管求夫人的恩典是正理,排揎别人做什么?”
“姑娘亲口驳了的,她何必非走这条路?”九莺望着天井里银丝帘一般的雨幕,不知在想什么。
中晌歆荣派七巧来问候,并娘亦走了过来。隐儿正悠闲自在躺在床上,与丫头一句一句对对子。那丫头略识得几个字,诗词却不甚通,勉强诌到最后,尽是“无情对”。她自己知道隐儿是有意逗她,倒也乐在其中。
并娘笑着上前,与梵烟见过礼,便道:“我瞧姑娘神采飞扬的,赶明儿势必就能下床玩儿了。夫人很不必担心呢。”
梵烟亦笑:“小儿家原是这样,略有点儿病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是看这两日晴一时雨一时的,大人在外头待久了尚且不舒坦呢,何况是她?不如暂停了书,在房里歇几天。”
“可不是么?”并娘在丫头搬来的绣墩上坐了,道:“前头雨势那样大,这才没多会儿,地上全干了,日头益发毒起来了。”
“中晌晒、昼夜凉,西瓜一定更甜了?”隐儿道:“等我好了,我要吃一整个西瓜。”众人听了,皆笑起来。
正在此时,顺嫂忙忙进门来,回道:“西城兵马司来了好些人,领首的周大人指名要拜会咱们夫人。”
梵烟听了暗自纳罕:素日往来的官眷中,并无这样一位人物,骤然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面上分毫不显,一面换衣裳,一面叮嘱隐儿:“我去去就来,别趁机淘气。”
隐儿扮了个鬼脸,不作声。并娘笑着送她出门:“夫人尽管放心。”
出了东跨院,梵烟方略加快了脚步,赶到花厅前,迎头遇见薛盟。
他显然也是从外头赶回来的,顾不上与梵烟说什么,率先迈步前去,抬手向堂上官员一礼:“周司城屈尊驾临,不知有何见谕,晚生必遵令承办。”
来人搁下茶盏,露出一双桃花眼来:“薛公爷位望崇隆,怎的倒与兄弟打起官腔了?想是不屑再与兄弟为伍?”
他既有这一句话,薛盟心下有了数,招手让梵烟上前,为二人引见:“这是周将军之子、六公主之夫,周驸马。我俩实乃肺腑之交,不比那等官面上的假意虚情,你只管安心陪坐就是。”
梵烟闻言,随之笑着颔首:“原来是周驸马。当年惊鸿一面,淑宁公主风采过人,自是叫人难忘。只是我揣度着驸马今日上门,或有公务在身,岂敢随意攀交贤伉俪呢?冒犯不周之处,还望驸马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