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公干是不假。”周驸马稍稍坐直了些。薛盟忽道:“下人们不经事,慑服于司城的威仪,只敢拿这样的茶叶待客——澜序,还不重沏来,你总该清楚驸马的口味。”
周驸马欣然领受了,拍拍薛盟的肩膀:“誓之待我如手足,我也不拿腔作势的。其实算来算去,都是自家人,为着一桩家务事…”
他转向梵烟:“太后娘家侄女、现今的靖宁侯夫人,听闻一向同贺淑人相与甚厚。不知近几日可有到尊府作客,抑或小住?”
梵烟道:“蒙聂夫人不弃,往日是常有来往。偏偏端阳节后,时气不大好,我连许多应有的庆吊迎送都酬应不当,竟抽不出余力拜望聂夫人。想是夫人怪罪我?”
周驸马摇摇头:“若真是如此,又好了!大家清净!”一时只管品茶,剥松子榛仁吃。
混了个水饱,站起身来告辞。薛盟亲送客出去,二人复勾肩搭背嘀咕了一阵,薛盟又命攒了两大盒细巧糕饼,好说歹说塞给随行兵丁,这才慢条斯理返来。
梵烟不禁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儿,盘查到我头上了?”
“聂夫人不见了。”
薛盟抛出这么一记惊雷,便似笑非笑地盯着梵烟,片刻下了结论:“惊诧的神色别在脸上挂太久,不然就假了。”
梵烟垂下眼眸:“我是真真被唬住了,险些回不过神。公爷竟疑我装相,难道我还能是绑票的匪寇不成?”
薛盟失笑:“是不是匪寇一流,而今暂且不能定论。我也是如今才知道,那聂夫人在靖宁侯府另居别院,一贯有暗卫把守门庭,出入皆扈从。依我看,不像是外头奸人作祟,更像里面的人,有心算无心。”
“哦,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你真不知道?”
轮到梵烟失笑了:“聂夫人身份何其尊贵,我也是得过公爷耳提面命的,焉有不拿自己项上人头当回事儿的道理?确是我在周驸马面前说的,端午节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究竟是旁人的事,没得惹了自家失和。薛盟缓和了声口,拉梵烟坐下:“瞧你这一路急的,汗都出来了。喝口茶歇会儿吧。”
先前待客的茶点撤下去,另捧上新的。两人吃了一时茶,暑气渐消下去,心也静了。
薛盟这才道:“不是我疑心你。实在这事儿蹊跷,我怪想不明白的。你素日与她走得近,可觉着她有什么不顺意?可猜得着缘故?”
梵烟沉吟了一时,说:“常言道,人生不如意,十事恒八|九。即便外头看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她心里如何,旁人也只好管窥蠡测而已,不见得能明白全貌。”
她既说到这份儿上,那即是有了。薛盟虽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吮了一会儿唇,道:“咱们能撇干净,那就最好不过。你没见着,今儿街面上风声鹤唳的,我原还当是谁东窗事发,咬出一大片朋党来——连姓周的都当上碎催了,皇爷怕不是要把满帝京翻个底朝天?”
梵烟勾了勾唇:“但愿。”
干巴巴的两个字,但愿什么?但愿宝珠平安无事,心想事成。
薛盟急急赶马回来,歇了一阵,便要洗澡,又要去看隐儿。父女两个活像三秋不见似的,执手相对好一阵嘘寒问暖。
梵烟得以脱身片刻,专心料理了府里几件杂事,歪在榻上愣神。
她不知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薛盟跟隐儿嬉闹一阵,亦走过来,只当她睡着了,便将她打横抱起来,挪往内间去。
这时候再睁眼,两个人都不免尴尬。梵烟索性听之任之,被小心安放在床里。片刻,他挨着她躺下来。
雨又霶霶霈霈打在碧瓦上,不知隐儿掀被子没有。奈何四肢百骸皆酥软无力,不得起身察看。
灰黑萧索的天地,哪里像是夏夜呢?
不觉又忆起端午,火旗焰焰烧天红。宝珠畏热,不思饮食,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梵烟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