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离开后,防贼的梅花锁又挂上了。
铁青脸色的“狱卒”正要例行训斥两句,外头有人叩门。
玄成犹豫了一瞬,走过去问:“是谁?”
“…才刚仿佛瞧见窑厂那边的齐大娘,领着一行人,五光十色地捧着抬着东西,从那边巷口进了王家。”九莺替梵烟系好披风,觑了觑她的脸色:“这事儿眼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倒不如咱们软和些,以退为进。“
梵烟抬眼看她。
她们之间历来没什么遮遮掩掩不可说的。九莺便说:“你何不向公爷请缨,主动来操办这王姑娘进门?别瞧纳妾的礼数就那么些,内里讲究多了——什么日子进门、几个人抬轿、摆几桌酒、住哪一处屋子、拨几个丫头媳妇……不为给新人下绊子,总该让她知道,往后在谁手底下过活。说句不知轻重的,内宅里的权柄,可比一时的情啊爱的实在。”
“你这话一心为着我好,我自然是明白的。”梵烟道:“不过公爷既已绕开了我,想必有他的用意。是借事敲打我也好,是明晃晃的请君入瓮也罢,若因为同他斗法,白白牵扯进一个人来,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儿。”
至于内帏之中的权力,她手里那些,尽够用了。但愿薛盟将来不会后悔。
也但愿,他能多抬举允峥一段日子。
回到家中,正逢隐儿下学过来,居然唉声叹气的。
梵烟颇以为奇,问她怎么了。
隐儿说:“迁哥儿已告了两天假,说是他爹爹病重了,要在跟前侍奉汤药。书里面说,'生老病死'。原来就跟刮风沙下大雨一样,冷不丁扑人一脸一身,没法继续眼前的事儿、只能躲进屋檐底下,再也自在高兴不起来了。”
梵烟不意她竟有这样一番感慨,愣了一霎,方道:“扬沙下雨固然恼人,但若没有四时变换,又哪来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呢?”
隐儿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又听梵烟接着道:“你要是惦记迁哥儿,不妨写张笺子,一时着人送到他府上去,如何?”
这个主意好!隐儿一拍手:“我得好好写,一定把他的字比下去!”说着便兴兴头头回房找花笺去了。梵烟与乳娘相视而笑。
一时旁人都散了,顺嫂因问:“夫人可要派人去李府探望一二?”
梵烟心忖:容儿既然不曾在自己面前透过话,贸贸然登门慰问,只怕反而伤了她的颜面。便说:“昨儿那蟹黄兜子做得好,叫厨房再蒸两屉来,连着庄子上新送来的栗子、菱角,凑齐四样,给李府送去。只说是我答谢她今日的戏,旁的不必多言。”
又令九莺包了几样参、芪、麝香、苏合等,届时同食盒一道带上。
顺嫂一一答应下来,因为要等隐儿的亲笔笺子,蒸点心也需要工夫,便先退下去换出门请安的衣裳。
小厨房这头也忙活起来。都说“九月尖脐十月团”,这月份母蟹的蟹黄本是最鲜美丰腴的,偏生今年遇上水患,送进来的螃蟹个头小了许多,一屋子女人们埋头剔了半晌,后颈都酸了,这才足量。紧赶慢赶上了蒸屉,总算圆圆满满交到顺嫂手里。
应承完了主子的差事,张嫂子顾不上歇一口气,又接着张罗一桩私情:藕寄馆的秋笙不日就要出去备嫁,便有几家素日要好的凑份子,要置一桌小宴给她践行——不单是图秋笙记这份人情,更是趁此由头,请几个管事媳妇吃杯酒,将来好为自家女孩儿谋这个出缺。
人人都知那位四姨娘是个素日没架子的,到她跟前当大丫鬟,凡事倒做得一大半主。份例高了,活计又轻省,不拘三年五载,攒下一份家私来,不愁没有好前程。
因此,别说是往日就分在藕寄馆的,想使把劲儿提一等,其他未分房、未派差的小丫头,但凡有老子娘可以代为谋划的,无不跃跃欲试。
底下人的往来礼数,并不曾离格,梵烟便不大留心。只问明白了秋笙哪一日出去,吩咐赏她一对金镯子、两匹好料子裁衣裳。
十锦答应着,听梵烟又道:“罢了,她的嫁衣不知绣得了没有。不如径交给针线房做,再让那儿一个叫秋雁的丫头去藕寄馆帮衬她两日,好顺顺当当把差事交了。”
这名字怪耳熟的。十锦琢磨片刻,忽而笑开了,应声便往库房翻衣料去。
两匹暗花绸送至针线房,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