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不够格上手制衣的小丫头凑在一堆儿理丝线,嘴里也没闲着。先说话的是与秋雁最相熟的绣眼:“你们说,秋雁姐姐这一去,是不是就能留在藕寄馆?”
“哪有这么容易?”不假思索开口的是粽儿:“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秋雁虽学了些女红,但当大丫鬟还是差远了。夫人不过派她过去打几日杂罢了。”
绣眼不服:“那夫人如何单点了她的名儿呢?总归她有些长处,能让夫人记得。”
眼前二人要呛起来,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翠翘放下线,压低了声音:“你们俩别争了。藕寄馆只这一个缺,哪里轮得到咱们操心?告诉你们一个巧宗儿吧!”
她越说到后头越含混,绣眼并粽儿不得不屏气凝神,洗耳恭听:“我干娘前儿个才得了个差事,让把东北角的玉兰居布置出来——府里要添新人了!”
“当真?”
翠翘笑起来:“这还能有假?我是打定主意不挪窝了,你们若想奔个前程,倒可以有所施为。纵不能立时当大丫鬟,从二三等的做起总不难,横竖新箍的马桶三日香…”
不待她说完,那两个忙不迭打断,一迭声“呸呸呸”,笑骂:“你要死了!”闹作一团。
这仨人并无十二分的雄心壮志,背地里议论过一回,居然就这么抛在脑后了。徒留一干眼明心亮的人,正为孰大孰小下注——
新姨娘进门当日,轿子在玉兰居前停了一刻,因不满意这地界,她并没下来,隔着榴红帘子开口:“我要住剪淞阁。”
扶轿的齐大娘笑道:“剪淞阁本是待客的花厅,没有床榻。又哪有这儿住着清雅宜人呢?里头样样布置,都是公爷亲口吩咐的呢。”
允峥道:“那边的彩色玻璃更好。再说位置也便利。好大娘,你只管着人去说,公爷会答应的。”如若不然,今日怎会是她陪自己出门?自己不爱跟生人打交道,薛盟是记着的。
齐大娘听了,只得依言派了个小丫头过去传话,不多时,澜序过来了。
上前向允峥问了好,请她宽坐,他便支使一群小幺儿搬床搬凳、屏风妆台、围榻几案…来来往往忙活了个把时辰。又有丫头们铺床叠被,挂帐设幔,瓶中供花,炉中焚香,鎏金架子上拴一对画眉,摆设玩器各归其位,当真把鸳鸯厅收拾得有模有样,这才折回来请允峥。
允峥下了轿,五彩菱形玻璃上映出焕然一新的年轻女子:银红番缎鸾纹大袖,翡翠间紫袄裙,银镀金翟冠——大约是斑斓光影太绚丽,她与这番姹紫嫣红浑然一体,反倒显不出十分特别来。
“如何?”薛盟负手从内间踱出来,含笑问:“你请的客都来齐了,要将她们安置在哪一处?”
允峥从他的眉眼间得到了几分鼓励,上前牵了他的手:“自然要在风景最好的地方。”
魏国公府办喜事,请帖下给了几门素无渊源的人家。受邀者无不受宠若惊,殚精竭虑地备了贺礼,太太们携着姑娘,盛装丽服赴宴,临了方知飞上枝头的,竟是受过自己奚落的王家丫头。
要不是忙于摆贵人款儿,允峥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眼睛掠过这一张张前倨后恭的脸,她情真意切地露出笑容来,把着盏儿,与她们谈笑风生。
诚如她找到薛盟时所说,这些人既势力,又短视。彼时见她出身寒微,便纷纷看不起她,她偏要争一口气,嫁一个顶顶好的夫婿,痛痛快快地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一场!
薛盟夸她有志向。眼下也有意给她作脸,允峥饮一杯,他必陪饮一杯,蜜水儿似的美酒,不醉人,可天地间都弥漫着令人陶然的醺意。
月亮遥遥栖息在玉兰枝头,满座高朋也陆续散了。仿佛小儿家效仿大人扮的小戏收了场,但送客归来的二人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女孩童,并没有长辈们拘束,因而嬉乐终结的惆怅转瞬即逝,脚步仍旧是轻盈的。
允峥亲自拍板的猫儿戏蝶床帐放了下来,薛盟就躺在她旁边。梦将醒未醒时的痛楚几乎叫人不能承受,她无法抑制地侧身索求他的怀抱。
而薛盟也确实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兄长,接纳了她的委屈,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后背,轻言细语,似哄儿女入睡的父亲:“明儿你安生睡着就是,大夫人一心礼佛,不必过去扰她。”
允峥瓮声瓮气答应了,说:“那我要去见夫人…见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