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哥儿不说,就知道补功课。我便问跟着他的书勤…”隐儿今日起得早,见过梵烟后,离上学还有一阵,便凑在娘跟前闲话。
梵烟正含笑听着,外头丫头报:“王姨娘来拜见夫人了。”
不但梵烟,连允峥自己听着,亦有一种惊雷炸开的滋味——她晨起着意打扮过,穿了新衣衫,戴了新首饰,更描了眉点了唇,揽镜自照时,觉得比从前更光彩照人,喜孜孜地来寻梵烟。但此时此刻,她疑心给她梳髻的那个丫头手太重,扯着了她的头皮。
半旧撒花软帘打起来,她略一低头,迈过门槛进屋去。
隐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但旋即,薛家大姑娘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便囫囵蹲了个福,辞过屋中众人上学去。
梵烟让丫头搬来绣墩给允峥做,上了茶。自己亦捧起一盏,因问:“可还习惯?”
这是再稳当不过的一句话,梵烟没想到竟招出允峥的委屈来:“那一屋子丫头都是托人情走门路进来的,我成肥羊了!”
“夫人…”不待梵烟宽解,她又试探着问:“为何你不拨几个人给我呢?”
梵烟暗叹:说她没心,这话分明有心;说她有心,偏又一意孤行到这一步来。
忖了忖,照实道:“你进门的这些事儿,俱由公爷总揽,轮不到我来插手。”
她有意忽略允峥脸上的神色:“底下人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你得公爷的重视,想方设法来你那儿当差,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一来就将她们视作奸心歹意的,姑且处些时候,一则日久见人心,二则,等你立稳了脚跟,再调派人手,也更游刃有余些。”
她还肯这样教导自己。先前沉甸甸坠着自己的佛手拈珠金簪子总算肯略松松手,允峥觉得发根儿没那么疼了。
满室浓馥兰香姗姗来迟,暖洋洋地将她裹纳着。允峥扭头,看见案头一盆叶尖金辉的兰草,便道:“这个仿佛是墨兰,我在广州时见过差不多模样的,只不过都不如这一株婀娜有趣。”
“确是福建送来的金嘴墨兰。”梵烟道:“喜温不喜寒,又忌干燥。所以这屋里又是熏笼又是水盆景的,就怕怠慢了它。”
正说话间,黄鹂儿进来道:“密国夫人请夫人过去说话。”
梵烟闻言,思及宝珠如今月份渐大,等闲不出门走动,凡事都有皇帝陪伴在侧。今儿想必皇帝不在,她自然想寻自己消磨一阵。
于是便命九莺等打点出门衣裳,复对允峥道:“你若得了空,只管各处逛逛去,也好熟悉一二。”
允峥答应了,候着她妆扮毕一道出院子,梵烟一行坐车自去,允峥则独自徘徊一阵,方随意挑了一条石子□□走。
她出来时没有带丫头,此时一个人信步闲游,渐渐地倒也觉出两分意思。下了石子路,又穿过一片苍翠竹林,前头不远处一座小小院落,似乎有些眼熟。
恰巧两个丫头结伴走来,见了她,屈一屈膝:“王姨娘好。”
允峥奇道:“你们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穿绛红背心的那个便笑起来:“您是主子,我们若连这个眼力见儿都没有,冲撞了可怎么是好?”
允峥若有所思,点着头问:“你们是哪一处的?”
穿湖绿的那个将手一指:“我们的主子是吕姨娘,就住在这西跨院里。姨娘何不进来坐坐?”
原来是她。允峥想起来,从前随着梵烟逛到这里来过,那时小院的主人正养病,故而不曾见上面。
便笑说:“是该进去拜访。”
如意吉祥在前引路,允峥一面走,一面暗暗打量,见两边一样格局的三间房,吕姨娘住南边儿的。
纤纤已得了通传,起身迎到门前,亲亲热热地招呼允峥:“昨儿是妹妹的好日子,我没能去贺一贺,倒劳动妹妹过来看我了。”
允峥微微赧然,学着她的口吻道:“姐姐言重了,论理原该我来的。”
纤纤忙拉着她到临窗炕上坐着,一迭声催丫头沏茶,将东头的窗子支起来,只下一扇纱屉:“我是个药罐子,别让妹妹嫌这屋里有股味儿。”
允峥道:“我只闻见姐姐这儿有股水仙花香呢,养得可真好!”一面接了茶,揭开见里头除了少许茶叶,还加了黄澄澄的蜜饯橙子及松仁,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纤纤见她喜欢,抿嘴一笑:“我哪里懂养花儿,不过是夫人抬爱,眼看着要过年了,送两盆清供来,也祛一祛凋敝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