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丝糕送来东跨院时,梵烟正听九莺回那两盆花儿的事。
“…柳顺虽可惜兰花,到底没出头。”九莺笑了笑,“他们两口子倒都还本分。”
不本分的人也多。前一阵谋求秋笙那个出缺未遂的人,而今大有改烧五姨娘的热灶的。譬如出府买早点这一项,就生生弄了三个专人:一个传话的丫头,一个跑腿的小子,还有一个督管的婆子——背地里不知如何各显神通了一场。
就连西跨院的如意吉祥,提起那两只怀表来,尚忍不住隐隐含酸。
梵烟轻嗤了一声:“她们两个家里就缺这一点油水了?终究太没个餍足。”
九莺道:“话虽如此,家里头人心浮动,到底不是好事儿。姨娘倒还罢,底下人的规矩很该紧一紧。”
梵烟沉吟了一会儿,不置可否:“明儿过了再说吧。”
转天便是腊八,允峥与并娘同往城外施粥去了。梵烟料理了几件年下的杂务,便无旁事,念及此时宝珠专心待产,容儿汪媃等府上自有许多事宜可忙,一时竟无人可以相伴片刻。
午后出了一阵太阳,梵烟坐在窗下写了一会儿字,眼睛正有些胀,抬头见那金嘴墨兰叶片微微发干,方搁下笔,起身取往日蓄的雨水来,注进鹤颈洒壶里,沿着盆边缓缓浇灌了半壶有余,不曾沾染叶心,便放下洒壶,再用一只软毛小刷,轻轻扫去兰叶上的拂尘;有几缕兰叶长歪斜了,则用弯月形的压叶签拨正固定。
这盆花儿乃是月前宝珠所赠,出处不言自明,市面上再没有同等品相的。眼看着天儿越发寒冷,梵烟还让人做了一只兰罩,细竹片的骨架上糊一层薄纱,罩在盆上,既保温防风,又能透光。
她擦干了手,正回身取花罩,不意薛盟从外头走了过来。
梵烟捺下心中惊疑,慢慢迎过去蹲福,被他一把拦住,旋即松了手,笑道:“前头打扫屋子呢,我嫌吵闹,不如出来走走。”
因问几句各家的节礼送完了不曾、祠堂供器收拾出来没有、隐儿的新衣裳新文具可曾置办齐全…梵烟一一答了,一面请他进屋坐着,倒了茶来。
她这里的茶具也新换过。薛盟握着釉里红六方杯,细品了一阵,抬眼看着那墨兰,赞道:“这兰花养得好,到底是你心细周到。”
梵烟笑了笑,将墨迹已干的几篇字收起来,并不多话。
日头缄默地向西偏去,鲛纱罩子流溢着的彩光也不知不觉黯淡几分,雾里看花似的怅惘。
薛盟饮过茶,从身后取出一只锦囊来,推至梵烟面前:“先前收拾出来的旧东西,想给你瞧瞧。”
终于表明来意了。梵烟暗中吁出一口气,伸手从未系紧的锦囊里取出一只匣子——夹纻胎漆匣,里面躺着宣纸包裹的一卷绢帛。
如此珍藏密敛,想必不是寻常旧物。梵烟不肯贸然拆启,复望向薛盟。
薛盟仍示意她无妨。梵烟只得小心解下展开,却见绢上绣着一幅鹭鸶莲苇,针脚倒有些眼熟。
她怔了一霎,不禁问薛盟:“这是……”
“是当年姑母做寿,我托你绣的贺礼。”薛盟承认得痛快,“后来改送了别的,这一样我就自己留下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竟都狼狈得如芒在背。就像垂垂老矣的翁媪,大忆往昔怎样力拔山兮,或者倾国倾城——也许固然是真的,但今时今日的听者点头附和时,难免没有一种凄凉怜惜。
梵烟体察地扬起唇角,笑说:“而今再看,针法还是稚嫩了些,不拿到姑太太跟前去是对的…我把它丢了吧。”
“不要。”薛盟脱口而出,简直不管不顾,“你如果不要,还给我就是。”
梵烟这时候又将对自己的怜悯匀了些许给他——哪怕他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自己不过仰他的鼻息过活。
她不再触碰那卷脆弱的绢帛:毕竟隔了这么些年,虽然色泽鲜润如初,但质地毕竟不同了,全赖这漆匣防蠹避潮,只是贵重得过了头,何尝不是另一种买椟还珠?
“四姨娘、五姨娘回来了。”正当此时,外头有人通报。
薛盟将匣子收起来,听见梵烟让她们进来。
门帘掀起,只见并娘允峥穿着一式荔枝红哆啰呢氅衣,梳着牡丹头、戴着昭君套,进门来脱了氅衣,向座上二人行礼。
并娘瞥见薛盟在,心下虽奇,但动作分毫不乱。允峥则把意外神色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眼中喜意愈浓,蹲福都比平日更轻快几分:“公爷。”又转向梵烟:“夫人,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