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漫应了声,略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为惬意的姿态。
梵烟让她二人坐下,令九莺添茶来,一面问:“今日施粥可还顺当?”
“顺当的。”允峥抢先开口,语调中带着兴奋,“今日三处粥棚,城外那处人最多,蜿蜿蜒蜒排了好长一列,可大家都不争不抢,有老人孩子的,还肯让他们到前头去。我帮着舀了半个时辰的粥,手都酸了——”
她摊开手,掌心指尖都泛着红,“后来齐大娘说,我们不必亲自动手,站在旁边看着就是。可我觉得,既然去了,总该做些什么。”
并娘在一旁静静听着,端起茶抿了一口,并不插嘴接话。
梵烟便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允峥得了她这一句,越发眉眼发亮,“夫人不知道,有一位老婆婆,牙都快掉光了,捧着粥一直念佛,说城里舍粥的善人多了去了,唯独薛家的粥年年都最稠厚,也不硌牙。还有个小孩儿,端着碗要回去给他娘喝,自己一口不肯动——我一问才知道,他娘病了,起不来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我就让齐大娘多装了一碗,给他带回去。
梵烟听着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得可怜。”
“是啊。”允峥点头:“后来我又想,光给粥也不顶用,回头跟他娘说说,若能请大夫来看看,开几副药,不是送佛送到西?只是我没敢擅作主张,先来问问夫人的意思。”
梵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并娘,道:“先记下是哪一家,回头让人去细访访。除了缺粮食药物,若还有别的困苦,也好一并解决。”
允峥忙应了,想着不可引梵烟太过感伤,便又说起今日别的见闻,嘁嘁喳喳的,仿佛一只才学会鸣叫的雀儿。
并娘仍不大作声,见梵烟留心到自己,方偶尔附和一二句。不知过了多久,允峥将自己想到的都说了个遍,终于后知后觉红了脸,睨着并娘:“姐姐怎么不说几句?是不是我话太密了…”
“五妹妹已说得十分周全了,我还有什么可添的?公爷、夫人面前回禀明白就是了。”并娘瞧得明白,她回来后越发雀跃,皆因上首那个心不在焉喝着茶的男人。
梵烟亦莞尔:“我想着你们劳累半日,回来很该养精蓄锐一回——你看你四姐姐不是口渴得只管喝茶?谁知你竟不觉疲倦,口若悬河。”
允峥听她这么说,稍稍放心,旋即也感到有些饿了,便从几上一碟玫瑰奶油卷里拈起一个送进嘴里。
其余几人见状,无不掩口笑起来。
玫瑰甜香和着绵密的奶油滑入喉间,熨帖了允峥的心肠:此情此景,便是她进府以来苦苦寻觅的圆满——薛盟、梵烟、她,三个人这样坐在一起,不拘说些什么,融洽和乐。那些曾经的漂泊、孤清、被人轻视的屈辱,终于可以一笔勾销了。
又坐了一阵,并娘起身告辞,允峥亦依依不舍地跟着行礼:“那我们先过去了,不扰公爷和夫人说话。”
梵烟点头:“早些歇着吧。”又让九莺送二人出去。
允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朝屋里望了一眼,墨兰香气惘惘而温暖,很快地被帘子隔绝了。
梵烟收回目光,睇向薛盟一瞬,因说:“并娘那身哆啰呢倒有年头了,难为她跟前人打理得好,看着竟不比允峥的旧多少。”
薛盟总算不一心观赏杯中的茶汤了,与梵烟对视一眼,随口道:“年关将近,给她们一人再添两身新的。别动你的体己,我让人从外面搬些来。”
梵烟也不推辞:“那我先谢过公爷了。”接着道:“大头由公爷出,我多少该出个小头——年下本来事多,现今又要赶制衣裳,不如给各房的男女仆婢都加两个月例银,一则让他们心里有个奔头,二则除夕祭祖、奉迎殿下,旦日进宫,正月宴请亲友…这些都是大事,容不得闪失。有赏有罚,这个家才能治理明白。”
薛盟听出几分门道,问:“可是她行事糊涂,冒犯到你了?”
“这话何其太重。”梵烟知他指的是允峥,忙道:“五妹妹年纪小,性子率真,许多规矩还不曾经过。底下伺候的人呢,大多也不愿忠言逆耳,甚或为着私心,反而去撺掇主子。公爷既疼她,少不得费些心,该教导的教导,该提点的提点,岂不比我来多嘴,不伤她脸面些?”
薛盟微微拧眉——他不拘着允峥,无非是觉得若人人都像并娘那般循规守矩,这家里当真一丝生气也无;可惹出这些趋炎附势的糟心事儿来,却绝非他所乐见。
方才的锦囊还在袖中硌着,他的语气里仍带着懒怠:“我明白了。那些不安分的人,你裁度着办就是。至于她那边,我自有分寸,不会再纵容她了。”
这话其实敷衍赌气的成分居多。梵烟不指望他能顾及自己的用心,可好歹,该顾及着允峥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