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式倒比夫人从前用的那一个更精巧些。”九莺捧着梵烟亲手做的一对如意祥云靠背,端详片刻,便仔细收在锦盒中,连着添盆用的小金莲花、小银锭墨、菱角荔枝等物,交予梵烟过目。
说是梵烟亲自动手,其实也就是由她画了一张图样,标注了尺寸,余下的活计自有针线上的人包揽。既知是送给一位要紧贵客的贺礼,谁敢不尽心竭力?
梵烟笑道:“咱们自家用,做得硕大些无妨,这回是送礼,理应有个送礼的样子。”这靠枕原是她怀着身孕时,歆荣琢磨出的东西,让针线房试着做了好几对,造型颇新颖,内里用细棉层层絮实,外头加了蚕丝,软而不塌,恰能托住腰背,身上的酸乏缓解了不少。梵烟便一直用到月子里,又往里头掺了些安神的药草。
如今给宝珠的这一对,却不便随意加东西。梵烟盖上锦盒,因嘱咐九莺:“把笺子贴好,别和添盆的东西混在一处。后日你亲自送到那府上的麴尘姑姑手里。”
九莺应了。众人又说了一回密国公府里的事,方打发着安寝。
十八这日天色未明,梵烟已然穿戴完毕,携礼去探宝珠。
密国公府门前的长街早已净水泼路,黄土垫道。一溜马车排得老长,两旁设着仪仗、执事、乐器。梵烟递了名帖,便有管事嬷嬷亲自迎她们一行进去。
前院五间大厅里彩幔绣屏、焕然一新。袭地满铺金红绒毯,正中暖炕上设一张朱红漆描金螭龙纹高束腰小炕桌,四腿雕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共同捧护着一只榴开百子的鎏金大宝盆。
客人们倒都站在东西两侧,并不落座。梵烟一眼看见皇后范氏,连忙上前见礼。
范皇后扯了扯嘴角,声音还算温煦,叫她不必多礼。梵烟垂眸谢恩,复向她身旁几位宫眷道福,便有一人笑道:“贺淑人快免了吧,咱们今儿都是来作衬附骥的,何必拜来拜去的喧宾夺主呢?”
这话可够刺耳的。梵烟抬眼轻轻一瞥,出声的是曹恪妃。
素来外命妇进宫,只需向太后、皇后二人请安,这位恪妃娘娘,梵烟鲜少一会,并不了解她的脾性,更不明白她眼下所言,究竟意图何为。
反唇相讥自不可取,一味服软又恐对方得寸进尺——大好的日子,没得为这些闲话纠缠不休。
余光瞥过旁边另一位抱着猫儿的妃嫔,梵烟不疾不徐地欠了欠身,温声道:“妾身受教。”
随着动作,她鬓边的步摇微动,珠串流苏漾出一片粼粼彩光,果然引得那猫儿跃跃欲试地伸出了前爪,直往虚空里勾。
“唉呀,好灵秀的狸奴。”梵烟顺势转首,笑赞一声,因取下步摇来,递到小家伙面前轻晃。
抱猫的这位宁妃本是个不喜生事的,见梵烟自己寻好了台阶,乐得成全:“这小畜生就是眼皮子浅,见了亮晶晶的玩意儿就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恪妃正要发作,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皇帝亲自抱着儿子过来了。
屋中众人连忙行礼,皇帝一抬手:“都坐吧。家里有喜事儿,不必拘着。”
宝珠没露面。这本也属平常,才生产没两日,体力不支,自然该好生休养。却不知到场的这些人又会如何揣测。
收生姥姥接过襁褓,洗三这便开始了。厅中洋溢着一片和乐喜气,无甚可赘叙。
宴罢过来,一路无话。梵烟卸了妆饰,便坐在榻上养神。
九莺捧了一盏桂圆汤来,见状笑道:“忙了个把月,虽都是喜事,精疲力尽倒也是实打实的。明儿大约没什么要紧的了,夫人且歇息一日。”
梵烟接过汤,抿了一口,甜得简直刺喉咙。她搁下碗,只拿瓷匙慢慢搅着,一面回想着今日洗三后,皇帝便抱着孩子回了内院,留下她们这些客人自便。
旁人还罢,皇后那等模样,很难叫人不忧心。
范辕年前问了斩,听闻范老将军也因此病倒了——不知皇后可得着这一消息。
范氏一门树倒猢狲散,新起朱楼的又是谁家?
“你不该为你的至交欢欣鼓舞吗?”薛盟的诘问再度在耳畔响起。梵烟想,至少宝珠不再是孑然一身了,自己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翻覆输赢须臾耳,算人间万事都如许。
此后梵烟果然有意偷闲,只在家中料理几样琐事,或与歆荣、并娘、隐儿等说笑一回,但凡应酬邀约,都借故推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