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迁回去后,隐儿争强好胜之心也略略平歇下来。每日仍习马不辍,倒不再催着薛盟教她开火铳了。
这天在梵烟这儿吃了块酥点,她那颗摇摇欲坠多时的下门牙终于呱呱落地,不待大姑娘作色,大伙儿齐声道贺起来,七手八脚忙着将牙粒儿用红纸包起来,念着祝词往房梁上扔。
这自然是梵烟早就嘱咐好的。见隐儿十分受用,全无为缺齿漏风羞恼的意思,梵烟暗一抿嘴。
一阵热闹间,岳五嫂摸进来低声回道:“王先生到了。”
别院的条条框框再少,究竟不是旷野。玄成被引到允峥的屋子跟前时,梵烟已坐在后者的床前了。
管事媳妇通传声响起,她按了按允峥的手,起身步出屏风,迎向外间。
玄成立在门前垂眼朝她叉手一礼。
他如今在工部品阶虽还不高,但因为铸钱新法的实施,颇得器重,梵烟早有耳闻。然而眼前的人,全然不见风发意气。一身靛青素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未戴冠,周身泛着一股冷峻沉郁,既不复在窑厂时的闲散恣意,亦不见丰乐楼那日的焦灼痛苦。
梵烟便明白,这兄妹二人的历练挣扎还长着呢。她脸上如常微微含笑,冲玄成略一颔首:“王先生多礼了。允峥这会儿已瞧过了大夫,精神还好,你们便好生叙叙吧,容我失陪。”
她这份周到和煦倒是一如既往。玄成侧身,由她自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窗纱外,他犹在屏风旁站着。
允峥到底忍不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烟霞縠,良久不见他进内间,开口时便觉嗓子涩得发疼:“哥哥是连我的脸都不愿意看到了吗?”
玄成面无表情:“我是外男,本该与内眷避嫌。”
允峥知道自己当初的口不择言太伤人,他依旧介怀。急忙抬手把纱帐一撇,跳下地来,赤脚往外冲:“我错了,哥哥。求求你原谅我,就当看在娘的面子上,好不好?”
她还敢提娘。玄成几乎抑制不住地想问她,你认为娘会希望看到你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吗?
可是木已成舟。况且,她说得对,他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方才静静侍立在床边的丫鬟赶上来,好像栩栩如生的木雕仕女真的活过来了一般,跪在羊绒毯上,给允峥穿鞋。
允峥一面任由她忙活,一面泫然盯着玄成。
玄成忽然有些动摇:或许这真的是王允峥自己希望过的日子。
说不清是为了驳倒还是为了证实他的怀疑,他最终选择了走进这间绣幕珠帘、象床宝箧的内室。
允峥心下一松,干脆也不装病了,拢了拢自己微松的发髻,看着豆青将茶点摆好,便示意她先出去,自己与哥哥坐在小圆几前说话。
“哥哥不肯理我,我再没别的主意可打了,不是存心欺骗哥哥的。”她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玄成面前,是个诚心认错的姿态。
这是最不值一提的小错罢了。玄成留意到她腕间那只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今时今日他自然买得起了,大概会等到某个大日子再给她戴上,却不是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半掩在寝衣袖中。
他接了茶。腻若凝脂的甜白小盏,滚烫而沉重,皆因他的软弱无力。
允峥顺势又将一只汝窑碟子推到他面前:“这是夫人给的,说是对身体好。哥哥吃一点吧。”
玄成抬眼:“夫人待你好?”
“好着呢!”允峥点头不已:“要不是我病了,夫人原要给我办生辰宴呢。”
这又是扯谎。玄成倒不曾以为梵烟是刻薄恶毒、心胸狭隘之人,但这份一视同仁的宽和仁慈,与当初的悉心照拂相比,哪一样更不可求?
见他沉默,允峥愈发要细数自己在这儿的殊遇:“何止夫人最偏心我,公爷也待我极好。要什么东西、添什么人,都由我的意思。前两天还学了骑马,玩得好不痛快!就是稍稍颠着了,又吹了风,这才招了风寒…”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分别之后的所经所历,都说给玄成听:腊月张罗施粥、十六走百病、养花、喂雀儿、与丫头们闲话、同薛盟逗趣……
玄成听得多,答得少。如此坐了一阵,站起身来:“待了这么久,我该走了。”
允峥一愣,舍不得分神去看钟表,张了张嘴,挽留的话不知怎样说才生效,半晌只得问:“哥哥,下回什么时候再见?”
玄成没有回答。
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走出院门,春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到石阶上。他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给允峥带礼物来。
并非忘记了。他只是——直到此刻,曲曲折折的归路在他面前,妹妹住着的小楼却在他身后,他心里涌上一股迟来的后悔。
他踟蹰了一时,终究还是回头,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而西边这一头,允峥悄悄跑出来,躲在廊柱后面,目光随着玄成的身影来回:哥哥是去请夫人准许下次见面吧?不是劳烦夫人别再插手他们兄妹之事吧?
允峥胸口闷闷的,困在其中的那只小兽越发躁动不安,迫切地要从她嘴里跳出来,与她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