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允峥起了个大早,吃了两块糕,喝了一杯果子露,又漱一回口,掸了掸衣裙,便往后头梵烟住的主楼走。
她今儿没再带什么东西——梵烟那里的点心总是做得更精细,时令鲜货也会头一个呈到她那里去。
上了连廊,率先看见那一头整整齐齐列着的两排管事媳妇,俱是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九莺一手掀着帘子立在门首,正与离得最近的一人低声说话,不经意瞥过来,便对允峥含笑摇了摇头,示意她此时不得空。
允峥会意退回去,又见纤纤、并娘处还是悄无声息的,不见一个人影儿,不愿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干脆脚下一转,径往主楼后头去,料想那两人腿脚再快,也不比她近水楼台。
沿着□□走了数十步,便是一方小小池塘,引自山涧活水,因着地势砌了几方石矶 ,又修了一处凉亭。
石矶上坐着一人,分明是薛盟。
允峥瞧着他的背影,暗想:辗转少眠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薛盟年富力强,向来也没有这个毛病,大概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既然叫她撞见了,上去关心两句,也算分内之事。
她便把脚步放重了些,走过去几步,唤了声:“公爷?”
薛盟没应声。
允峥只得再凑近些,也不管会不会吓着他了,偏着脑袋去看他的脸,声音也跟着拔高些:“公爷怎么起这么早?一个人在水边坐着?”
薛盟这才撩起眼皮,眼瞳微微收缩,因为在日光底下,眸色比平常浅一些,更目中无人些。看清来者何人后,他将嘴角一弯,笑意散漫,压低了嗓音:“守在这儿偷鸭蛋呢。”
允峥瞠目结舌,半晌徐徐扭头,朝池塘里仔细观察了一番,苇草丛中,确有几只水禽正悠悠拨划开涟漪,脖颈修长,仪态万方。
她回过头,半信半疑瞅着薛盟:“这不是鸭子吧?”
“怎么不是?”薛盟神色不似作伪:“西洋鸭子,你从前没见过。”
允峥盯了他一阵,重新盯向水面,笃定自己被戏耍了,用力摇摇头:“这是鸳鸯。公爷别想诓我。”
薛盟眸光微动,倒没再争辩,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你又为何起这么早?”
允峥可不像他,诚实道:“昨晚夫人赏了我一道点心,我吃着很喜欢,特意来谢她的。顺便,再蹭些好东西。”
薛盟轻嗤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朝露:“那你蹭去吧。”
说罢也不等她回答,抬脚便走,步伐从容,衣袂当风。
允峥目送他离去,忽然留意到他袍角下压着几道折痕——那身衣裳,仿佛还是昨天就穿着的。
她愣了愣,还待细辨时,人已经走远了。
那头回话的管事女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允峥管不着旁的,连忙“噔噔噔”朝梵烟那里赶去。
“王姨娘来了。”九莺打起帘子请她进去,十锦跟着倒上茶来。
梵烟坐在一张矮足短榻上,靠着引枕,脸上略搽了些脂粉,额上围着攒珠勒子,虽是家常衣裳,倒也粉光脂艳的。
纤纤并娘都不在。允峥心底有股小小的胜利,坐下抿了两口茶,便向梵烟道:“夫人昨儿给的那糕,味道极好,简直不像是掺了药材的。因为记得夫人的嘱咐,我才只吃了一块儿,余下的都好好收起来了。”
她目光灼灼,分明是等着梵烟夸她一句懂事,梵烟岂有看不出来的?只是到底有几分心软,点头道:“你年纪小,这些温补的东西,略尝尝就是了,不指望靠它如何调养。平素常活动着,比这些药膳还强呢。”
别说允峥,就连梵烟自个儿,昨晚不过动了两筷子,夜里便觉得炮燥,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不过既分给了纤纤与并娘两样,总不能落下允峥这一份,没得让底下人见了,胡乱猜测。
这些话不必明言。梵烟笑了笑,又听她说楼后的景致如何如何、池塘里的苇草如何如何,絮絮叨叨一篇,纤纤并娘两个也到了。
二人联袂而入,各自向梵烟行过礼。并娘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花篮,里面插着几枝新剪的迎春及山茶,带露初绽,清丽可爱,叫人眼前一明。
“早起看花儿开得好,就胡乱剪了几朵编在篮子上。夫人若不嫌弃,便留着给姑娘们玩儿吧。”
梵烟接了,称赞一回,让九莺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