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远去,柳熹然手里捏着那锭尚带余温的银子,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江怀砚一定会帮忙,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哪怕知道自己在算计,可他还是来了。
柳熹然想过无数个场景,不管江怀砚对他如何痛骂出声亦或恶语相向,他都可以腆着脸去哀求,直到对方败下阵来。
可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从头至尾,江怀砚只是有点哀伤。
他们很快就进京,到达柳府后江怀砚直接被关进了柳熹然的屋里,谁也没见。李肃离开后,这群侍卫一直守在周围,不让人靠近。
翌日,亲事准时进行。
礼部尚书之子娶亲,京中来的达官显贵不少,柳招眠忙前忙后地招呼。新婿虽说身体不适以红纱覆面,但骑着骏马走在街上,身后缀着长队,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气派倒也不减。
迎亲队伍到了罗府门口,柳熹然进府行奠雁礼,然后喜婆引着新妇上了轿子,一群人又吹吹打打赶去柳府。
罗风和毕妲夫妇久久凝望着人群远去,哭的情难自抑。
“本来是个好事,可惜,就在近日,听说罗嫣去世了。柳家为她风光大办了一场葬礼,倒是落得了一个好名声。”
江杳年拧眉:“去世了?死因是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对外只说是沉疴难治病入膏肓,真假与否,暂不清楚。”
“那这和我哥又有什么关系?”
“江侍郎替柳熹然成了亲,你觉得柳招眠会毫无察觉?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而且,我的人打探到,新婚当晚,本该两家同贺,罗家却在秘密进行一场丧事。”
虽未明言,但江杳年理解了他的意思:“柳家这窝狐狸,该不会是早就知道罗嫣活不长,故意算计了我大哥吧。”
“可能很大。”
江杳年嗤笑:“然后呢?”
晏时清一怔:“什么?”
“王爷,您还要跟我装?”江杳年盯着他:“罗嫣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在京中大肆搅弄风云,甚至惹得御史大夫如此重视,只怕陛下也很关注吧?若说一切起因于她,我一点也不相信。”
晏时清垂眸:“所以,你怀疑我?”
“虽不知此事扯上江家到底为何,但能让李肃亲自抓人——哦,甚至李肃抓回去的还是我哥,他难道不认识柳熹然吗?他既愿意隐瞒,显然也是知情的,身担监察百官之责,却做了这样欺上瞒下之事,是为了罗嫣?或者柳招眠?都不大可能,我想,还是跟您关系更大吧。”
晏时清搁在膝上的手不由握紧,依旧道:“就凭这个,如何能确定是我,京中与他相交的人可不少。”
江杳年凝视他良久,轻笑出声:“殿下,你我相识时日不短了,我何时才能从你这里听见一句真话呢?”
晏时清只觉呼吸不畅,心口发闷,但谎言已经说了太多,他根本不知要从哪里开口解释,也不太分的清,一开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江杳年压下心中的一丝愤怒,闭上了眼。
晏时清起身走向门口,本欲出去,但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你呢?”
江怀砚被当作柳熹然带回去那日。待府中安静下来,四处灯火寂灭,周平进了房间。
江怀砚端坐在桌案前,借着月色,只见他神色清明,往日温和的脸上带着点倦意和疏离。
“周大人,请坐。”
周平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却没有落座。
“公子,属下知错,自愿领罚。”
江怀砚定定看着他:“何错之有?”
“属下不该替二姑娘隐瞒她暗中探查将军暴毙真相之事。”
“只是替她隐瞒?”
周平头垂得更低。
江怀砚冷笑:“若不是林一他们有所察觉,我还真想不到你们在背后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借荣兴王之手‘被迫’进了诏狱,去接近当年唯一知情的幸存者。真是好大的胆子!我要是迟迟没有发现,你们打算瞒我多久?”
“公子恕罪,属下知错,但无论我同意与否,二姑娘都不会坐以待毙,她想做的事情谁拦都没用,我不可能看着她将自己置于险境而无动于衷。”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不该替她瞒着我,也更不应该为她行这个方便!当年为了让那些烂事翻篇费了多大的劲你不是不知道!为何要由着她这么做?”
江怀砚难得有这么动气的时候,近日种种,竟是逼着他嘶吼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也没有再去管那些什么谦谦君子端方雅正,沉着脸道:“父亲留你在我们身边,难道是要我们去挖那些所谓的肮脏的真相吗?他是怎么死的我们都清楚,可他希望我们去反抗吗?”
这字字句句振聋发聩,撕开了十余年的粉饰太平和避之不及,也让心中那道陈年旧伤再次鲜血淋漓。
江怀砚痛苦而无奈,声音很低:“他那么相信你,你也一定明白他的用心。”
周平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颤,江远安心中所想,他当然明白。
晏时清站定,回头:“那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对我说实话?你在碧云山庄时差遣随从去义庄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安放在临青寺,有意往这方面引导晏时荣的人,好在可控范围内演一场被迫入狱的大戏,又是为了什么?”